母亲去世很多年了,我觉得我活得很正常,能吃能睡,能工作,能过日子,人也胖了许多。
如果仅仅看这些表面的状态,谁都会认为我已经走出去了,但是我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我没有真的跨过那道坎,只是学会了过日子。
因为每天都能够看到我的母亲的模样,看到她的手、脚、皮肤、脸上的皱纹、甚至是她脸上疙瘩以及牙齿的模样。
那些细节并非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而是始终在眼前,近到我仿佛随时都可以触摸到她身体。
她有时笑,有时哭,有时如小公主般撒娇,有时又带无穷无尽怨气诉说人世对她的许多不公。
她并非是以一种固定的模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而是在不同情绪中不断出现。
所以我不能让自己的头脑空下来,因为只要有空,我就会看见她。
看到她后,我就会害怕。
这种恐惧并不是害怕她,而是对她的歉疚。
许多人将能吃能睡,能正常生活理解为悲伤已过去,但有些人生活仅仅是继续向前走,心中的那件事情并未被处理掉
我每天依旧生活,和母亲之间的那种说不清楚的亏欠感,也每天都跟着我。
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甚至因为日子看上去没有异常,那份愧疚更容易被隐藏起来。
我只好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空闲下来,让自己一直有事可做。
忙没有让妈妈消失,只是让我看不到她。
只要安静下来,她还会回来,而我也会陷入那种恐慌中。
有时我会想,如果有一天能失忆,也算母亲对我的最后爱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重,但是它不是想忘记母亲,而是想从愧疚中暂缓一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怕别人说的一句话,年龄越大,越容易记起来曾经的事情。
我甚至怕看见有些老人离世之前叫妈妈,因为我想到自己也许会这样。
真正令我害怕的是,不仅仅是记忆清晰了,而是那些未放下的东西,也许会在更早的时候再次涌回来。
所以我很羡慕在父母在世的时候尽孝,心中不留遗憾的那些人。
他们能够坦然接受父母的离去,而像我这样的人,却仿佛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连想起她也不敢正视她。
这不是一个“想开点”可以解决的问题,也不是过得很正常,就等于离开了母亲。
有的人带着思念过日子,有的人则要带着愧疚过日子。
后者并不像前者那样不正常,只是心里的账一直没有真的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