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亲的人走后,最初不一定马上痛,真正难过的,往往是后来在生活中看到他用的杯子,吃的东西,才突然鼻子酸。
我清楚地记得,姥姥在过年的第二天下午死去。
河南无边无际的田地,是我的出生地,我也曾想陪母亲和姥姥在这里慢慢地老去。
那一天早上吃过早饭,我带着爸爸妈妈准备的礼物到舅舅家去,路不足五百米,却是我从小经历过的路。
我像往年那样把礼物交给舅妈,随口说了一句新年话,就跑到姥姥的房间里叫她。
她原来住在朝南的堂屋里,由于生病,舅舅舅妈害怕她死于那间屋子里,就把她移到了东面挨近厨房的小房子里。
垂垂老去的大树,就这样被移到了晒不到阳光的阴凉角落。
我连续叫了很多声姥姥,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瘦瘦的。
我摸到了她的脸,手指感到冷和僵硬,吓得转身回家,抱着母亲说这件事。
妈妈回来安慰我,说姥姥只睡着了,我也不敢再确认。
我很小时候被姥姥照顾着,母亲常常说我火大,让我跟姥姥一起睡觉,暖她的腿。
从我知道爱起,我就知道这世间最爱我的是姥姥。
七十多岁的她半夜爬起来为发烧的我擦拭手心脚心,还将攒下的钱藏于床下席子角中,称她走了便让我拿去花费。
我也曾用看不清楚的温度计告诉她发烧了,然后跑回家叫妈妈,她还夸我会用温度计。
姥姥住院之后,因病情严重而被送回家中看护。
她从深秋一直撑到新年,据说曾孙出生之后,精神与食量都变好了。
在曾孙举办满月酒的时候,我给她吃了一个甜红薯,她觉得好吃,还想再吃,可是桌上没有了。
那时离她死去只有几天。
之后大姨告诉我,舅妈嫌弃她奶粉吃多了,说了几句,她就不吃了。
有人说她撑着见曾孙,见完那股劲儿就散了,我始终无法与此说和解。
她拿最爱的舅舅的命换来赔偿金时,几个儿子争抢着要,钱花完后,却不舍得为年老的她出力。
她辛辛苦苦养育了十几个孩子,最后的首饰,只有母亲送给她的耳环一个。
下午,舅妈在院子外面叫妈妈,然后有人抬水晶棺来,舅舅家放鞭炮,父亲让我看锅里卤猪肉,就匆忙出门。
我进入姥姥的房间,看到大姨正给她穿着寿衣。
那时我没哭,母亲在灵堂哭着说再也不会有妈妈了,我又重复着说,你还有我。
她去世之后,我又一次踏上了那条陌生的小路,却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了,才真正知道,我再也没有了姥姥。
看到母亲想起她,看到栗子,温度计,村里的一切都想起她。
我记得她买了辣条,牵着我去找爸爸讨生日蛋糕,给不吃猪肉我包韭菜,鸡蛋饺子,还总是从小箱子里拿出吃的。
前些日子见到大姨,我看着她眉眼、皱纹与白发,突然觉得姥姥模样正在逐渐变得模糊。
姥姥,我依然很想你,偶尔在梦中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