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凌晨离开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已经不重要,我只记得那时候很安静,也很突然地将生活劈成两半。
她住在医院三个月,直肠癌已转移到胰腺和肝脏,长期卧床又引发肺炎和呼吸功能衰竭。
肺部感染在重症监护室治疗过,但是后来她仍然因肝性脑病而昏迷。
在重症监护室回到一般病房的那天下午,医生告诉我,她可能要离开了。
我签字放弃抢救,我签字。
这几个字写在纸上很轻,写在家属身上很重,因为那并非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而是承认,我们已经无法再将她留住。
那天下午,我们通知亲戚过来看她最后一眼。
到了晚上,我一直拉住她的手,看着监护仪,看着心跳一百一十次地往下跳。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线慢慢地变平,直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为止。
其实人在那个时候并不一定有电视剧里的那么多哭喊,更多的时候是机械的记住每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换寿衣,开证明,送她去殡仪馆的车,约好火化时间,安排告别的仪式,挑选用品,买墓地,过头七,下葬,后来又到五七。

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人被推着向前走去,根本没有机会停下来确认:妈妈真的不在了。
因此我常常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一切都不真实。
只要不看她的遗照,我就可以骗骗自己,妈妈只是旅游度假了,过一阵子会回来。
不是我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东西,而是我知道得太多了,心里反而要留下一扇假门,让自己暂时可以走进去喘一口气。
亲人离开之后,生活并不会马上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模样,很多动作依旧如旧,只是某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再也没有人回应。
妈妈去世带给我的最大变化是,我没有那么害怕死亡。
当然,我不会主动找死,也不是说死亡是轻松的事情。
我只是一开始认为,死亡不一定意味着完全失去,因为那是我与妈妈都要走的终点。
当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离开还活着的亲人,但是我也会跟妈妈一起团聚。
这个想法没有使悲伤消失,也没有使失去成为值得庆祝的事情,但使我对死亡多了一份陌生与恐惧。
人活着时总以为告别就是永远不见,等到真正经历过,才知道,有些关系不会因对方停下呼吸而立即结束。
我还是会想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觉得不真实,只是想着终有一天可以重逢,心里就多了一点能够承受的力气。
对我而言,这未尝不是值得期待的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