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比如在重病监护室住了很多天,或和医生谈过,甚至病情延续多年,感受可能不一样。
但是我不是。
我的爸爸突然去世了,他在楼下栽种香椿的时候突然心肌梗死了,我在下班的路上接到了电话。
等我到医院时,医生已放弃抢救。
整个事件没有给我一个缓冲的空间,就这样撞到了面前。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呆呆地看着爸爸的尸体被推入太平间,然后带着妈妈回到家。
人到了这个时候,不一定会照着旁观者的想象悲伤。
至少当时我没有哭泣,也没有什么震惊天地的反应,只是在做着一件又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回家后,我吃了两碗泡面,但是谁也没吃。
那时手机并不方便,我找到通讯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给老爸以前的同学。
事情到这里,还是在替别人做一件事情,悲伤没有落到我的头上。
直到通知给爸爸以前的一个老同学时,我突然悲伤到不能自拔。
我躺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好像一个电话突然打开了一个被压着的开关。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去那个叔叔家里,还住在他们的家里。
可是我的记忆中没有完整过程,只有一幅画面,只有爸爸给我做的模型纸飞机一个。
就是这架纸飞机,把我一下子击溃了。
很多人认为,亲人离世时首先涌上来的,应该是最后的一面,医院,病床,或者很多说得明白的往事。
但对我而言,真正带给我悲伤的,却是一个很小,很旧,甚至是不完整的回忆。
我记得这架飞机,但忘记了爸爸当时说了些什么,也忘记了我们是如何做完的。
记忆留下来的永远不是完整的故事,有时只有一个物件,一个动作,或一个突然想起来的场景。
哭完之后,我接着打电话。
之后就是办丧事,找墓地,下葬,我还是一滴泪也没流过。
这不是我与老爸感情淡,也不是我难过。
那场突然的死亡,首先将我整个人推进了木然之中,真正的悲伤仅仅在某一个细节中短暂地寻得了出口。
这件事情过去很多年了,我还是常常觉得爸爸还活着,还骂我。
理智明白他不在了,但是记忆不总是听理智的。
它将人带回一个沙发,一个电话,或者一架纸飞机前。
所以现在回头看,最难解释的并非自己为何哭泣,而是为何当时没有哭泣。
人面对突然失去的时候,可能首先失去的是反应。
泪水没有及时流出,并不意味着感情没有发生,只是它走了很远的路,最终才在一架纸飞机上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