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才发现,习惯沉默之人,连一句想要问的话都没有问完。
明明每天都很长很难熬过去,但是一个月也过去了。
我想将这些过程记录下来,但总是无法打开备忘录,想要录音,嘴巴却张不开。
面对律师与寺庙主持,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想逃离父亲的离世痛苦和纷繁的后事。
外人看我是乖巧的孩子,但我知道自己从初中开始就不叫他爸爸了。
我厌恶他离家很远,但每周每月回家都要和妈妈吵架,摔碎的东西,哭声和恐惧,一直在心里。
长大后被确诊为抑郁症,我对于他的记忆基本上都是灰色的,故意不打电话,讨厌回家,也不愿和他说话。
我知道他年年变老,身体越来越瘦,也隐约感觉到他病了,但那时我想逃离,假装什么也看不见。
奇怪的是,他离开的那一天后,我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小时候与他的相处画面。
他很喜欢叫我的名字,除了他,没有人叫过我。
他给我买菜,给我零钱给我买书,给我做爱吃红烧鱼,夏天给我买十几块西瓜,秋天给我十几块籽瓜。
即使我上了大学之后很少回家,这些也没断过。
我不喜欢他了,但我再也听不见他究竟爱不爱我,对我有何期待。
我不知他当初怀着什么样的情绪生下我,又如何在聚少离多中把我养大,也不知他看我毕业后,想要我走哪条路,想要看我成家,带孙子。
这些答案,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问。
圣诞节后,他吐血了,我赶紧结束活动回家。
跨年查出胃癌,隔几天做胃切除手术,病理结果为中晚期。
出院之后我陪着他回到爷爷奶奶家去疗养,没过多久他又突然吐血,抢救失败。
那段时光,是我长大后与他最亲密的时光。
但我还是责备自己,为何坐在病床前,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想问他是否害怕,也想告诉他害怕,但我习惯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习惯在他面前做一个哑巴。
我总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其实并没有。
我只想做一个有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别人有爸爸,我却没有了,是不是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求救失败的那一刻,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签了一张又一张的单子,最后签了确认死亡的一张。
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葬礼上猜忌指责,生意上欠款,也不知道以后如何照顾自己与妈妈。
妈妈总是在医院里让我抱抱他,我扭扭捏捏的只和他握手,说我们大人不用抱。
可是当我看到他躺在那里时,我知道我再也抱不住他了。
我看了一下遗照,妈妈说我们这一家人这些年没有一张合影。
我只好去奶奶家翻看老相册,看到刚出生的时候抱着我的他,想知道他是否想过,许多年后离开我。
我总是梦见他为我买衣服,梦见他笑着,也梦见他哭着。
我想告诉他怎么办,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并不想变得多么厉害,也不想去留学深造或者变得更加漂亮,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和他吵架,再互相哄。
但是白天总会来的。
我以为我二十多岁的第一次葬礼,不会是爸爸的。
我也期望一直睡着,至少在梦中还能和他重逢,像小时候撒娇说要吃红烧鱼的。
但是人还是要醒过来,带着没有说出口的答案,照顾自己与妈妈。
下辈子,我不要和你做父女,你也不要做家里老大,只要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