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五十多岁时,以自杀方式去世。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真正留下的是家属不断回顾的一生。
回过头来看,我一直认为,父亲的童年不幸与原生家庭极度贫穷,早已在他身上产生了影响。
而父亲的爸爸,也就是我爷爷过早地离世,也许会成为那场悲剧的引子。
这些判断并非当时就有的,而是他离世后,我一点点将过去的事重新拼凑起来,才有的想法。
但是人一旦离开,很多事情就无法再问了,剩下的只是猜测,以及永远无法证实的因果。
父亲去世之后,他唯一的一个亲哥哥,即我大爷,突然出现抑郁的情况。
幸亏大爷治疗及时,后来依靠吃药维持了。
那时我开始分析,这件事可能也和遗传有关。
但我究竟是不是医生,也没有办法通过这些经历为父亲做出一个确定的诊断。
我只能通过他年轻时候的表现来猜测,他可能是阳光型的抑郁症,或者是双向情感的障碍。
他年轻时经常因事业波动,连续几个月烦躁不安,难以入眠。
过几个月,又会因事业失败,整个人陷于低谷与消沉。
这些变化在当时并不一定会被家人视为疾病,更多的时候,人们只会将其理解为脾气、压力或事业不顺之后的情绪反映。
而我也是。
我总感觉自己白上这么多年的学,却不知道抑郁症。
更可惜的是,到最后,我还误会了他。
那种误解不是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后来成了我心中不断的疑问:如果当时多多了解一些,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的真正痛苦。
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帮我回答。
父亲离世后,我常常回忆起葬礼上的很多细节。
有些细节不重要,但会在某一个没有准备的时刻重新浮现出来,如同那场葬礼从未真正结束一样。
还有一些时候,我对着空气喊爸爸的名字。
喊出去之后自然没有回应,但是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已经无法出现的答案。
我非常后悔自己没救他,也非常认为那是我的责任。
理智上,我明白一个人的病、选择和死亡,不应该全由家属来承担。
但情绪不会照着道理运行,后悔也不会在想清楚之后马上消失。
我只能一方面告诉自己,人都会有死的一天,另一方面在所谓释怀中继续痛。
所谓的释怀,不是不想念了,也不是放下了责任,更不是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它更像承认自己曾不了解,曾误解,也承认一些遗憾已无法弥补。
父亲的死让我知道,家属对抑郁的无知,有时会使本来孤单的人更加孤独。
但是明白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将所有的后果归咎于自己。
我只好带着后悔与思念继续活着,也接受了我当时确实没看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