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是晚上,临睡前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爸爸的样子。
白天还可以工作,也可以和人交流,似乎自己可以正常工作。
但是一旦安静下来,很多东西就无处可躲了,思念也会从这些空隙中冒出来。
人有时很奇怪,白天可以控制情绪,到夜里,却无法避开一张脸。
我还记得爸爸去世的几天细节。
殡仪馆屏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年龄是61岁,旁边有状态等信息。
上面的每个字,都如同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了心里。
这些字虽然仅仅是一些记录,但是当它们与一个具体人连接在一起时,就不再是冰冷的字了。
我知道他很多时候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
这件事情让我很难过,因为对于一个人的回忆,其实并不是想要留下什么就可以留下。
我爸吃东西喜欢用大的碗,饭量也大。
家里至今还留存着那个大碗,它看上去只是一个吃东西的家具,却是他留下来的一点生活的痕迹。
他走后,我们收拾了家中,丢弃了很多他死前舍不得丢弃的旧物。
收拾东西时,手里拿着的或许是旧物,但真正舍不得去处理的往往并不是物件。
只是那时候也没有人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家还得收拾,日子还得往前走。

前些年他叫我给他买个大相册,可是相册回来后,他一直没用。
我妈说,新的相册回来后,她把旧的相册扔了,但我爸又捡回来了。
后来我看到里面很多考古的照片,才发现很多我的小时候黑白照片。
照片背面有爸爸写的备注,一张张看过去,仿佛在重新认识自己童年。
那些字不一定漂亮,但留下了他当时记住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父亲并不一定会说出思念,有时他只是收起照片,在背后写上几句话。
他最喜欢照全家福。
小的时候我们拍摄过,后来我跟弟弟长大了,忙于各自的生活,甚至连什么时候要拍摄一张全家福也不知道。
侄女十岁的生日那天,爸妈和弟弟一家人拍了张全家福照。
照片很好看,爸爸第一次穿西装,也是最后的一次。
这句话我始终不愿意去面对,但是照片留存在那里,谁也绕不开。
再过几天,他离开我们只有一个月。
每天都在忙,时间过的很快,但是快并不代表忘记。
大碗还在,旧照片还在,照片背后的字也在。
我们接着工作,接着沟通,接着处理家中的事情,也接着在某些突然平静的时候想起他。
有些思念并非挂在嘴边,而是藏于一个碗、一本旧相册、一张全家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