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家儿子出车祸，人没了，那时我还在上小学。
家里人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奶奶，由于送葬那天路过家门口，大家商议着从房子后面绕过去，谁也不敢走到门前去，怕奶奶看到，也怕她知道了。
现在回头看，最难受的是，不仅仅是哥哥突然离世，而是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将这件事情挡在奶奶的面前。
他们应该是觉得老人受不了了，所以选择隐瞒，但是这种隐瞒并不是说一句话就结束了，而是从那之后，每次奶奶询问时，都要继续编造理由。
哥哥出事的前一天，还去了他的女朋友家里谈结婚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还带我去网吧，给我注册了我人生的第一个聊天帐号。
谁能想到，前天还在谈婚论嫁、带着我玩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我那时年纪小，不一定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但是这种反差，后来一直在记忆中。
一个人还想结婚，还在教孩子如何注册账号，转眼成了家里无法说出的名字，怎么想都是可惜的。
家里人瞒着奶奶两三年了。
这两三年来，奶奶一直在念叨斌儿，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看自己。
家里人对她说，他忙，回不来。
这句话听上去很平常，但是当一个人不断问，另一个人又不断解释时，那个秘密已经成为全家人都要小心保护的生活了。
而且，老人不一定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奶奶也有预感，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最后一句话。
有的时候家人觉得自己在保护老人，老人感觉到的可能是反常，是闪躲，是大家忽然变得不愿直说。
真正说清楚这件事情的，并非家里人商量之后的坦白，而是我爸一次喝醉了。
那天他与我妈吵架，情绪上来后，直接说出了真相。
这件事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在于这里，所有人小心地守护了两三年秘密，最终却在一回醉酒与发脾气中揭开了。
我记得那晚起来上厕所时，听到奶奶在哭泣。
小时候听见这样的哭声，只是害怕和难受，后来再想，才知道她可能早已隐约知道，只是一直等待家里人亲自告诉她。
而家人也并非不痛苦，而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在为别人承担责任。
这件事情没有谁真正赢了。
隐瞒，是因为不想让奶奶面对，说出来，又在最失控时说出来。
亲人面临突然的死亡，往往不是不知道怎么办，而是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将痛苦摆在桌子上的人。
现在想起那个哥哥，还是觉得很可惜。
他前天还谈着结婚，还带着我去网吧，第二天就再也没回来。
有的人的离开，并不会因家里人不说就不存在，名字可以暂且不说，记忆却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