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凌晨,我的公公x爸爸因心衰发生心源性猝死,在三点半离世,从婆婆打来电话给屁哥,到救护车赶到,再到医生宣告他离开,不过短短一小时。
根本没有及时叫醒我与孩子们,也没有和老爸说一句话,连X爸爸的儿子也迟了一步,没有看到他最后的一眼。
亲人离世的感觉,我只是觉得脑子忽然不动了,人却徒劳的转来转去,手机忘了拿。
我是长媳妇,要扛事挑大梁,天亮后与孩子被屁哥喊起来,进门见老人穿好寿衣,面容平静,脸色灰暗,似仍在呼吸。
婆婆说,事发突然, X爸爸还没有理发,你帮他理理吧。
我拿出了理发器,告诉他,爸爸,我给你理发吧,人一辈子要干干净净来,也要走干净。
他头发花白,茂密,干硬,理发器嗡嗡响,脸有点凉,脖子已僵硬,我只好使劲儿调整角度,把两边和后头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剃下来。
看着花白头发从指间散落,我突然觉得,那如同我和X爸爸父女之间的缘分,由多到少,纷纷扬扬,直至溃败。
我第一次抱着他的头,是很多年前,他出了特大的车祸,全身多处骨折,头肿得很大,我和护工把他从救护车上搬下来,屁哥抖得全身无力。
那时我喊爸爸,他从血色模糊的眼睛中艰难睁开,只说不要紧,我没事,血把我裙子染成了暗红。
后来的二十多天,他时醒时昏,除了我谁都不认识外,伤口一直是我清理的。
他住院了一百天,我累的满嘴疮泡,上火失语,他左大腿断成了三节,保守治疗了二十多天才做手术,身上有多处骨折与皮肤剥脱,但从不喊疼,特别难受就沉默。
这一次,我又抱住他的头,只是应该真的是最后的一次了。
我给他理的不算差,就轻轻地说,爸爸,您满意吗?不满意也不要介意,儿媳妇就这一点本事,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您看,我多守信。
我真的感觉到,他的表情更加放松、温柔了。
人多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买香烟,草纸,要用的东西,烧水斟茶,灵前化纸,迎来送往,陪叩孝子头,没有时间伤心。
直至灵车停下,棺材进门,我才恍然大悟,这么狭小的空间,真的要装上我的X爸爸。
五人才勉强将他移入灵柩,我一路说爸爸小心,转弯了,好好躺下,扶着他头放枕上,抹平褶皱,摆得板板的。
棺盖合上,他的声音隔在薄板的另一边,原来这是永诀。
我又想起了,刚做媳妇的时候,他给我准备了几箱水果零食,怕我吃不惯,后来冒着大雪跑遍了四个村子,只为给外甥购买挖掘机的玩具。我生了女儿后,每次回来,他都买我喜欢吃的猪蹄,怕我奶水不够。
他一直温和慈祥,体谅别人,虽然年少有志,却一生受身体拖累,仍热爱学习,头脑敏锐,关心时事,也和我聊家长里短,真知灼见,屁哥老是说我们俩聊起来都忘了饭。
这些年他越来越差,几乎每个月住院,医生表示只能尽量保持、改善生活质量。
可是他讲夫妻和睦,好儿佳媳,孙子孙女聪明能干,这一辈子已经知足了,老祖宗没人活七十,他已经超过爷爷的年纪了,如果老天要收他,也不说。
有一年的年末,我23岁,有了一个新的爸爸,后来我47岁,失去了第二任爸爸。
人多时我迷茫,独自骑车购黑纱,眼泪忽然落下。
爸爸,放下病弱的躯体,你终于自由了。
您一直活在我的二十多年记忆中,父女缘分结束了,你没有遗憾,我也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