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一个不善于表达爱的人,往往会将家庭所有的重担默默地承担起来。
父亲刚过了七十七岁的生日,年轻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变故,他十三岁辍学,照料两个弟弟和妹妹。
他三次体检通过,想去当兵,但由于家里没有其他成年男性,三次都未能成功。
奶奶去世,他二十三岁,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家里没有完整的墙壁,爷爷在远方谋生,弟弟妹妹也未成年。
小时候我闯祸逃跑,自以为跑得很快,父亲却从后追上来,一把揪住我耳朵。
我有问题都问他,他几乎都能回答,就连“世界上哪个最厉害”这样的问题,他也认真地告诉我,是二氧化碳了。
我上小学逃课到河边玩,父亲找到我,我吓得赶忙跑回教室,还对老师说我生病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看似严厉的管教,实际上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
后来父亲去外地做建筑工作,摔下工架受伤,伤好后回家守候家人。
他曾带二三十人去开采石场,虽然他是承包人,却将卖石料的钱与石匠们公开,按出工量公开分配,从不多分又多占。
家里发生了火灾,房子烧坏了,我的学费没了,父亲带我到邻居家借十元钱,两个妹妹学费拖到了期末才补齐。
我读初一上夜自习时,他常常深夜绕路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在月光下走着聊着我的梦想。
他说,考不上学校,就给我买辆拖拉机,让我开车赚钱养家。
之后我工作,结婚,有了孩子,把父母接到了身边,父亲六十岁后才过上了稍微轻松一些的日子。
他七十岁发现心脏有问题,心脏比一般人要大三分之一,泵血能力不够,走快一点难受。
住院十多天后,他一度可以睡几个小时,走路也不心慌了,但医生建议做手术,他看病友术后的痛苦不同意。
我们只能跟着他说,告诉他按时吃药,注意情绪,具体的治疗还要看正规医院的医生判断。
父亲走之前已经悄然安排好身后的事情,交代了水电费卡,存折,社保卡及密码,并让母亲学会取出社保卡里的钱,自己留下五万元现金
那晚他表示三天没睡好,出气困难,但不愿去医院,因为外面感染的人,怕我们冒风险。
我和妻子生病了,我还是开车回去了,半路上接到电话,才知道父亲倒下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坐在车后面,胸前盖着他的羽绒服,纸上写了两个字:猝死。
妹妹抱住他,一直说爸爸只睡着了。
父亲与母亲生活了五十多年,吵了一辈子,但谁也受不了谁离开。
他性格刚强,遇到不公正的事情总是站出来,说话直接,得罪过人,也常与邻居发生争执。
我曾经抱怨他脾气坏,说话难听,甚至抱怨他不会赚钱,但没有看到他为了建房而四处借钱,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
父亲爱我,也爱母亲,只是不善于用温柔的话语表达,他将责任转化为行动,将自己隐藏于家庭后。
他在我面前强硬,在孙女面前慈祥温柔,给孩子钱也会伤感的说,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面。
父亲走了之后,家里的沙发还是空着的,我却觉得他还在看电视。
人走了,声音、相貌与精神并没有马上消失,反而提醒我要更加珍惜母亲,也要珍惜仍在身旁的人。
父亲一生给我们很多东西,自己却不舍得用,等到我们需要的时候又拿出来。
我只后悔,曾经将他的沉默与笨拙视为冷漠,直至失去后才明白那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