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自杀时,我还在读初中,大概十三岁。
后来我已经快五十了,这件事情并没有真正地从记忆中走过。
我所记得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多,仅仅只是记得他那一段时间整体感觉不太对劲,整天喝酒,也总数落我。
他的婚姻不幸,最终自杀了。
至于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我一直想起一个很小的事情。
他临自杀来我家,想骑我自行车。
我锁着那辆自行车,没让他骑。
事情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当时我根本想不到,它会被我记得这么久。
他死后,我将此事与他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将自行车给了他骑了,让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尊敬他,敬重他,他会不会死。
这个想法听起来不合理,但一个十三岁孩子,不一定能把一件小事与一个人处境分开来看。
他只能紧紧抓住自己记住的那一点,并且不断地问自己,是不是当时我做错了。
人有时候也是这样,事情越大,越容易记忆中留下一个很小的空隙。
由于真正的原因很复杂,复杂得一个孩子无法理解,所以只能将责任归咎于自己。

自行车我家的,锁我上的,拒绝也我做的。
这些细节有着明确的指向,反而使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改掉这一步,后面的结果就会随的改变。
但一个人婚姻不幸,长期喝酒,情绪异常,不可能由一辆自行车来解释。
我当时无法判断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无法通过一次借车来承担挽救他的义务。
更何况,我当时只是一个上初中的学生,面对一个天天喝酒,不断批评自己的成人,本能的不愿意接受他的要求也不奇怪。
后来我一直后悔,说明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份量,但后悔不能说明因果关系是成立的。
我认为自己欠他一个善意,所以将这个欠下来的善意误认为是改变结果的钥匙。
这也许是内疚最难受的地方,它不满足于一句“我现在可以做的更好”,它还会继续问:“要是我做得更好,他是否就不会死?”
这个问题无法得到证实。
我只能说,那天我没借出自行车,他之后自杀了。
但是我不能据此证实,他是因为没借到自行车而走到这一步。
将两件事连成唯一的原因,是记忆为寻找解释所做出的努力而非事实。
所以我愿意承认两个事情同时发生。
我真的为没有借出来自行车而后悔,也真的不应该将大舅死亡归咎于十三岁的我。
前面的情绪是真的,后面的责任是不属于我的。
有些记忆并不会消失,只能慢慢地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