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脚上本来只有豆大的一个包,后来长大了,从不穿鞋子到上不了床,他一直没有告诉两个孩子。
我哥回来后,才把他拉到医院,熟人骨科主治医生主刀,按囊肿做手术,做完却说没有做干净。
手术之后六天,病理上确诊为滑膜肉瘤,这不到百分的二的概率,落在了我爷爷的身上。
带着病理报告前往北京天津大医院,大夫表示肺转移至少一年半了,而那个包,爷爷已经忍受了两三年了。
他住院了一个月,奶奶一直在照顾,爷爷看别人陆续回来,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被医生拒。
后来他的伤口不愈合,家里人开始都认为脚伤再坏也是截肢,谁也没想到他会转移。
爷爷原本高大结实,生病后大概瘦了二十斤,但浮肿太重,外表看不出来,舌头发木,吃不下咽不下。
伤口溃烂之后,旁边又长出了两个瘤子,换药的时候疼得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他却紧紧握着手,一声不响。
他老朋友前来探望时,爷爷哭着说,这么一个红色的伤口怎么就不见了?
耳朵听不到,我给他找了好几部电视剧,他看完再看乡村爱情,看到第五季,后来喘得很厉害,说没有心情了。
叔叔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带他去看了两个由他操作的家庭和两块地,还让叔叔知道了路,这是他最后一回出门。
到北京看病的那天,车上坐五个多小时,轮椅上又坐四个小时,他一天没有吃东西,说差点死在了路上。
呼吸机有点效果,但让他嫌麻烦,伤口发炎天天发烧,后来喘不过气来,急诊住院也睡不着觉。

后来,他一天没吃东西,换了最后一次药的时候,纱布上的伤口变黑了,两个瘤子长大了,流了好多血。
医生告知奶奶,这病治不好,多活一天就会多受一天罪,该准备的准备好。
回家后,爷爷问卖豆腐与卖海螺的为何来门口叫卖,又问斜对门的大爷今天为何没有出门,但是那位大爷早上明明来看过他。
他说饿了,吃了两个八宝粥,接着又安排我们睡觉,说安排好了也不说,安排不好也不说。
他闭上眼睛,仿佛把以前当大队长,下地干活的时光又重新过了一次。
凌晨,奶奶问他是否有话要说,爷爷表示自己早已知道治不好,并表示两个儿子在队里排名第一。
奶奶问他何时离开,他说想到十点,然后又说不走,听到奶奶哭了,还骂大半夜自己活不了。
早上亲戚朋友都来了,我握住他的手,他不自觉地紧紧抓着,呼吸一声接着一声地艰难。
我哭着说他二哥还没有回来,他竟然还答应了我,之后手上的力量慢慢松开,呼吸也没了声音。
当他离开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忍耐了两三年的包,早已将一家人推向告别的边缘。
爷爷一生动刀五次,二次命悬一线,干了一生活,盖了一生房,但没有住新房,也没有穿好衣服。
乡亲们说他心眼好,实诚,第三天下葬,连续几天晴雨与风,纸钱一张也未被吹走。
这病折磨人,但他满打满算地难受了一周,真正受罪了三天。
到二七,家里人还是没有真实感,好像他还在,只是去了哪儿都不告诉我。
坏老头,您现在过的好不好,得常回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