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爷爷了,妈妈没爸爸了。
爷爷逝世十余天后,我从家中回到学校,开始撰写记忆中的爷爷,因为以后他仅能活在回忆中。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一直不哭,希望爷爷放心,孙女长大。
但辅导员询问我请假的原因,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哽咽地说道爷爷去世了,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医院的卫生间哭了很久,因为这几个字说出来,就代表爷爷真的走了。
这二十多年来,这是我懂事之后第一次真的经历亲人去世。
奶奶死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我和表妹开心地摘花,后来被姐姐骂了一顿,那时候我觉得死很简单,不知道姐姐为何生气。
在车上,我记得爷爷曾经去云南找过太奶奶,那时候他也是我的年纪。
他到底是责备母亲年轻时的抛弃,还是终于看见母亲的喜悦,抑或是担心相见不相识,我再也不会问了。
我只是听妈妈说,太奶奶见爷爷后,因彼此陌生而哭了好久。
爷爷一生很长很短,年轻的时候被母亲抛弃了,和双眼失明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是独子,侥幸逃过了被抓壮丁的命运,但是家里没有五块钱和一张毛毯。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亲生母亲,但放弃了母亲给予的优渥生活,选择照料失明的父亲,后靠体力养活了八口之家,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
子女长大,生活变好后,奶奶因病离世,离世时六十多岁,连七十岁也不到,妈妈每次提及她都心痛。
对于太爷爷来说,爷爷是为了爸爸放弃城市的生活以及保送大学的孩子,对于奶奶来说,他是一个勤劳坚毅、能够依靠的丈夫,对于妈妈来讲,他是永远的安心后盾,对于我和姐姐来说,让我们二十余年都能够开心地说出那句话,我去爷爷家。
我觉得八十岁做了白内障手术,才第一次去医院,身体一直很健康的爷爷,能陪我们度过九十岁的生日,是他八十岁的时候我的愿望。

之后爷爷病得很严重,从走路不方便到生活无法自理,渐渐认不出我们,可是我喂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是否吃饭。
他每天都过得很好,但还是本能的担心孙女饿了,这件事我至今都忘不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流着眼泪,周围的人为了回家笑着交谈,只有我沉默。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爷爷家来了好多街坊邻居,我没有大哭,只是机械的磕头,心里反复地想着,爷爷不爱热闹。
在家七天,姐姐一次又一次地问,棺材中躺着的是爷爷吗?我也回答不出来。
一次又一次哭丧的人告诉我们,这是爷爷的事情,但真正的悼念只有少数,很多人更像走过场,而每次哭丧,对于至亲都是一种折磨。
爷爷喜静,奶奶死后独自生活十余年,不主动与同龄人聊天,也不打牌,打麻将,连电视也很少看。
我们只知给他带吃的,穿的,用的,却没有想到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呆多久,也没有意识一个电话可能是他一天中唯一的说话机会。
我们没机会了,后来再打了多少次电话,也听不到这个声音。
更让我们感到自责的是,全家人都是医生,却没有想到久坐会引发血栓问题,那么多的医学知识,在至亲面前似乎突然失去意义。
离开之前,我最后一次为爷爷上香,想看的并非牌位上的姓名,而是一位健康、无病痛的爷爷。
回学校后,我白天实习,准备考试,晚上听着。《我记得》想着爷爷,也害怕自己会有一天忘了他。
至亲的离去并非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漫长潮湿。
以后在纠结甜辣是否可以一起吃的时候,我会记得爷爷说的“千水万水回南海”,看到相关的历史电影,会想起他说过的人物,过年团圆时,会记起他陪我们最后的团圆年。
我还是觉得这些不足,因为对亲人而言,我们总是想要更多的时间与陪伴。
作为一名医生,我相信科学,也相信唯物论,但这一次我愿意相信来生,希望时空是一个圆圈,我们最后会失忆地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