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状况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大学毕业后好多年,我一直忘不了。
忘不了,不是因为她的讲课有多好,也不是她留下了多少值得学习的观点,而是她谈到学生死亡的时候的神情,实在是让人无法将这件事当作普通课堂的插曲。
在大学计算机课上,她为向新生炫耀自己的消息灵通,得意洋洋地表示,上午有一个学生因东区运动场游泳池意外去世。
她还特意说,自己在上海出差了一会儿就知道了这个事情。
这本来只是一个对一个不幸消息的描述,但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重点好像不是学生没了,而是她离得那么远,却可以迅速得到信息。
在她那里,消息传得很快,好像比一个人死亡本身更有价值。
后来,她又提到了某届研究生死于宿舍之事,称自己一猜便猜到又出事。
那个“再死一个”的口吻,我至今还记得。
不是悲伤,也不是惋惜,更不是尊重逝者,而是猜中的得意,仿佛自己又证实了判断正确,甚至证明自己掌握着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人有时就是这样,真正暴露自我的,并不是他说了些什么事实,而是他讲事实的时候表情、语气以及兴奋点。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自己人在外面,很快就听到了消息,甚至她对另外一件事的猜想也可能是巧合的。
但是这些事实,并不能为她的态度辩解。

消息灵通并不是问题,记性好也并非问题,问题在于她将学生的死亡视为展示自身“知道快”的工具。
学生在课堂外遭遇不幸,另一学生在宿舍离开,这些事首先表明有人失去生命,也表明身边的人承受真实痛苦。
但是在她的叙述中,学生被压缩为一条信息,一个猜测结果,甚至是一只可以随意提及的蚂蚁。
我后来才明白,为何这件事情会在记忆中停留这么久。
大学毕业后,许多课堂的内容都会消失,老师所讲的知识也不一定能够完整地回忆起来,但是一个人如何对待别人的死亡却很容易留存下来。
因为那并非是知识的问题,而是边界的问题。
她当然能够知道消息,也能够谈论见闻,但是当一个人将别人的死亡当作自己的谈资时,听的人就会发现,自己所面对的并非单纯的消息,而是对生命的轻慢态度。
所以,我一直记得你,綦羽老师啊。
你曾经说过自己出身高贵的旗籍,并且将自己的姓氏与旧家族并列。
这些话我不一定记得清楚,但是你说到学生死亡时的得意洋洋,我很难忘记。
人的身份,出身,自我介绍,最终都不如他怎么说弱者来得明白。
至少在那个课堂上,你没有使我记住什么深奥的道理,但让我记住一个人如何将别人的不幸变成自己的话题。
这也许就是我在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后,依然忘不掉你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