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在各自原生家庭中都不受偏爱,父母辈与爷爷奶奶之间的关系,还有父母辈同辈的关系可以用淡漠去形容。
所以对于我来说,亲情一直只是我们一家人的小团体。
一个团体要想不倒下,至少要有一个人承担起来。
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外地工作,离家很远,平时几乎都是春节回家,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一直隐瞒着我。
春节之前妈妈病情忽然恶化,我一直认为,她应该是坚持到了春节,只为了见到我最后的一面。
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他们俩人一个人面对着这些。
春节后几天里,妈妈住院,第二天进ICU,几天后死了。
那几天,爸爸一直蹲在地上埋头哭泣。
我知道他难过,但大多数男人好像总是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大哭。
我当时也崩溃了,所有的状况突然都砸到了我的头上,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也哭了,爸爸只会更克制自己,他会收起泪水,继续承担责任,跑来跑去地处理所有的事情。
所以我想做一个承担这个小团体责任的人。
人前我不流泪,负责买饭,跑腿,与医生沟通,签订病危通知书,守夜。
我当时觉得,只要我表现的正常、积极,充满希望,爸爸心里或许会轻松一些,妈妈也不会丧气。
可惜,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是由于它的概率很低。
妈妈死后几个月,开始有人介绍爸爸的对象。
一开始我也很难接受,但是行为上支持了爸爸的所有选择。
我明白爸爸绝对是无情无义之人,我不能像很多平时和他没有交往的亲戚一样轻轻松松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制裁他。
一想到蹲在我面前,缩成一团,连哭也不敢大声地哭的人,我就觉得他要尽快有个新家。
他需要的是发泄痛苦,而不是等待时间将一切带走,我甚至想将他直接打包,从痛苦中扔出去。
他一开始就会小心翼翼地告诉我,谁又介绍了个阿姨跟他认识。
看我不排斥,他也就不紧张了。
后来他于朋友的饭局中偶然认识我的阿姨,过了不久,他们结婚了。
我感到欣慰的是,对爸爸而言,这并非是随意找个人过日子,而是真正有了一个新家。
但是整个过程中,我始终处于矛盾之中。
我不知道,如果妈妈看我,会怎么评价我临终之前“没事”的表现,也不知道她如何看待我在她去世之后支持父亲早日成家的决定。
可是我作为女儿,在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之后,根本做不到去苛责我仅剩下的亲人。
不同的人在面临生离死别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表现,处理方式以及恢复方式,旁观者无权评判当事人。
我只是发生了一个个体的事件。
有人觉得升官发财死了老婆是中年男人的三大幸事,我认为也会有的,但是我爸爸不是。
我以实际行动来支持爸爸,按照他的意愿,努力帮助他走出死亡阴影。
只是没有想到,我一不小心变成了一个被困在阴影中的人。
但我没有立场,也不愿意拉着一个走出去的人返回过去。
我不该这样做,也不想这样做。
我想爸爸和阿姨可以好好的过日子。
因此我永远不会觉得爸爸丧妻之后迅速再娶是错误的,因为这件事中也有我的支持。
别人要怪爸爸,也是在打我脸。
无论别人如何说我都不在意,但是“妈妈会怎样看我”折磨了我很长时间。
我甚至认为,妈妈怎会生出我这样的不孝女。
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整个人像是坏掉了一样,睡不好觉,不能工作,常常发呆,感觉半醒半昏,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什么也不想做。
脑子里一直只有个问题:妈妈是不是怪我?
最后我居然因一部电视剧中的一句台词,完成自我救赎:“你出生时我感觉很幸福”。
那就简单来说,我得到了妈妈的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