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听人讲父爱如山,可是我爸走得早,也生在平原,没有体会到父爱是山,长江对岸有一些不高但连绵的山,平时卧在江边,任工厂白烟飞过,像我外公。
外公在那几年,与疫情无关,真正打败他是几十年的水泥厂工作带来的职业病,还有抽烟喝酒,高油高糖习惯,病痛最严重的几年里,他一会水肿的看不出骨架,一会瘦的只剩骨架,躺进水晶棺之后,我怎么也不认识那是记忆中的外公。
深秋一天,姐姐打电话我还没有醒来,意识到外公走了,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有感觉。我收拾行李,联系同在一个大城市上班的涛一起坐车回来。
那条城市街上空空荡荡的,我想起了外公总是在深秋守在公园门口修车摊,他退休金很多,但儿子游手好玩、喝酒闹事,妻子离世后,留下的一子一女都是外公养活的。寒风与生活的重担,都没有使他弯腰。
涛是外公宠爱的孙子,我们小时候要零花钱,总是怂恿涛去要,摊上一个焊铁柜子,最角落放着装着零钱的铜罐子。修车或者生意不好的时候不要贸然说话,最好等他和别人打牌下棋,笑声传来,那时他总是爽快地拿几个硬币出来,少了也不烦。
外婆家设灵堂,先前左边堆放着外婆捡到的破烂,右边是外公退休修车的家业,多少年来就是这样一左一右支撑着家庭。我们习惯它们存在,未想一边垮掉,另一边会如何。
外婆望着水晶棺发愣,她没有什么文化,只是说:我以为我看见他死了我会害怕,可是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亲戚用这话开玩笑,她只是笑了笑,不知是解脱或落寞。
舅舅于葬礼之上彬彬有礼,并非醉后在家中耀武扬威的模样。他挂着一串刺目的宝蓝灯串,那是他的笨拙温柔。他不坏,只是被下岗,酒精和自己软弱所困。
外公从外面来到这里,说着难听的乡音,不爱说话,更加相信自己的手,家里着火后,他已六十多岁,仍抡大锤,使泥工刀,砌墙搬砖卧榻多年,疼得睡不着觉,半夜坐床呻吟,满地烟头,我未见他抱怨一句。
守灵夜里,我忆起他曾于月光下撕纸作棋子,与我、涛划拳行棋,笑声填入脸上沟壑,葬礼下小雨,他临终前嘱咐别大操大办,留钱给没退休金外婆。该有的都有了,我曾生气他为何不能活的体面,后来释然。
他如平原上的山,远望低矮沉默,山脚下的人知道,山上有树木,百草与生机,我们无法以人的眼光去猜测一座山的喜怒哀乐。沉默承受生活本身就是他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