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心里的结似乎松开了一些,好像终于能够面对父亲离世。
父亲生病的时候,是我强烈地要求并做出选择的,送他去唯一可以做手术的一家胸科医院,我签了一份手术同意书,也偷偷地一个人签了很多病危通知单。
出事到死,至少是我选择的,让父亲活了四个多月。
或许换成他的自己,他一定不愿签字手术,也不愿花那么多钱拖累一个家庭,只是为了延缓几年或几个月的时间。
我是最了解父亲的人,我也知道奇迹这个东西几乎是没有的。
但如果换成了我哥,换成天下的每一个儿子都愿意签字,去博取一个机遇。
未必是博奇迹,至少是博个好好的告别机会。
在他走之前,我还可以给父亲洗个脸、洗个手、剪个指甲,在最熟的房间陪着他看昼夜更替。
人的消逝不可挽回,我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做的更好的了,但是回想起来,还是会感觉自己做的不够。
我总是想,假如当时休学,由我一直照顾他,他会不会好起来呢?
我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但我还是不愿意这样欺骗自己,好像只要当时努力一点,结果就不一样了。
人似乎总是后悔过去的事情。
睡不着时,我会回顾一下当天学习到的东西,生理的内分泌, G蛋白的偶联受体完整过程,以及网课中的其它知识,我都可以回忆起来,但是还是睡不好。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想到父亲出院之后到离世之前的点滴。
他一生很强大,后来因夹层脑死亡而连自己名字也记不住了,还因呼吸困难导致大小便不能正常进行。
其实父亲无助时也会叫别人帮忙,只是叫的并不是爷奶奶,而是二伯与大姑。
他可能并不糊涂,也感觉到自己快离世了,因此一直想要回家,想回到生活在自己的村子里,回到父母居住了一生的小院子里。

他说:这不行,我要回家。
人总归还是害怕离开吧,或许害怕死亡,或者害怕再也看不到妈妈,我和我哥,看不见两个孙女,见不到我结婚生子、见不见我考上大学。
他告诉亲人:“二哥,我没有死的时候不要埋我。”
他喘不过气来还对我说:“孩子,给我一个药片,我吃了就好。”
我眼中的顶天立地男人也会有无力的时候。
这是我这一辈子最为无奈、最为恨自己无法帮助他的时候,我只好对他说:爸爸,你吃过药了,没事了,躺着歇着,什么也不想,慢慢就好。”
他会倾听我的话,安静一会儿,但过不久又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记得我说过的话,就不会再吵着吃药了,而是努力地抿着嘴,用鼻子吸气,不让自己喘气。
我有时认为自己学医不幸,大学毕业不能马上有收入,至少不能立刻自给自足
但我又很庆幸我学医,因为我可以去拼搏、去闯荡,成为一名真正的有能力医生。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回过头来想起父亲,我有能力让那时候的他好过些,哪怕是一点点。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走得更远,变得更好,更有能力去帮助自己亲人,也能够帮助别人。
医生这一职业,在我这里的确很神圣。
我也许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放下这些事情,那就慢慢的交给时间吧。
可以做的事情认真做,可以努力的时候毫无保留的努力。可以爱的就好好爱,珍惜眼前的人。
妈妈说过:“含泪种地的人,一定会含笑收获”。
她一生都很强大,我也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能做到的。
我好了很多,想起父亲,写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出来,只是眼泪仍在眼眶中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