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幻想过以自己的死亡来惩罚那个令他伤心的大人,这句话听上去残忍,但是却很容易理解。
孩子身体孱弱,可以调动的资源较少,与外界建立的社会关系尚未形成,很多时候,他们既无离开的能力,也无谈判的筹码,更无多维度工具处理自身痛苦。
所以,最极端的想法反而是一条只剩下的路,好像只有结束自己,才能使强者停下来,使对方懊悔,也使自己的伤心最终被看到。
童年对死亡的痴迷,常常就这样发生。
它不一定是对死亡的向往,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孩子,把自己能够想象到的最大的结果,投给了那个无法承受的大人。
这当然并不是一种成熟的解决办法,但问题是,孩子本身就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
长大后,人好像得到了许多东西。
我们总算摆脱了宗族与伦理的各种束缚,绞尽脑汁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日子,也拥有了自己的社会网。
我们进入大企业的机器开始工作,学会赚钱,学会安排日子,学会藏好情绪,甚至学会在关系中保护自身。
看起来,我们已经离那个只能哭、躲、等大人决定生死的孩子很远了。
可是当我看到“最后一代”发出如此强烈的回响时,我忽然发现,事情或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谢谢。

我们手中的珍贵玩具,还是会被一只大手掠夺。
那只手并不一定是童年中的某一个大人,也许是生活本身,是我们可以维持安全的关系,工作,家庭安排,或者某种难以建立的秩序。
区别在于,小时候我们无法反抗,长大后我们拥有了更多的工具,但不一定真的有更多的选择。
因此,年龄的增长不代表心理上自由。
我们可以更换城市、换工作、建立新关系、拥有自己收入与社会网络,但是一旦珍爱的东西遭到触碰,身体和心里还是可能先退回旧位置。
原来,遥远童年的记忆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在很深的地方,等待某一次失去,某一种无力的感觉,重新召回到面前。
这也是为何,有些成年人虽然已经三十,四十,五十岁了,在面对不能承受的风暴的时候,反应却仍然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并非因为他们没有成长,而是人在最绝望时,常常退回自己最初学会的应对办法。
如果童年的时候唯一可以想象的办法是关闭开关,潜入水中,等风暴过去后,不再从海浪中抬起头来,那么这样的反应可能会一直伴随到长大。
归根结底,我们并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长大,而是有一些时候,那个小孩还是比成年人要快接管身体。
看清楚这一点,并非责备谁,也非将痛苦视为矫情。
只是承认,很多看起来突然的绝望,其实有很长的回响。
而一个真正的选择,也许要从看到那个孩子开始,而不是再假装自己已经无坚不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