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女儿的母亲,但我的外婆却是。
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自杀了,姐妹三人的抚养权交给了父亲,但父亲破产后一直在外地打工,我们只好搬到奶奶家。
母亲葬礼于凌晨完成,来者仅有至亲与必须到场长辈,那个暑假十四岁的生日也无法大过,仅于火锅店吃了顿饭。
我随后住在外婆家里,两个妹妹在奶奶家陪着奶奶,在那六十天的时间里,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母亲丧失女儿之后隐忍的崩溃。
母亲为外婆的最小女儿,前面有一位大姐和两位哥哥,她出生的时候正是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外婆外公为了生下她躲过了政策,家里的几个孩子也被分开安置,最后还交罚款。
她从小受宠爱,调皮,逃课,对钱不感兴趣,初中转过四次学,公立和私立也上过,还在初三毕业之前被开除了。
外公本来想培养孩子成为读书人,后来只好把成人后的她送到警校,希望她拿大专文凭,她嫌苦闹着退学,第一次见到外公说重话,只好硬撑着毕业。
那时父亲八岁退伍,母亲十九岁,两人在一起朋友生日聚会上认识,算一见钟情,父亲却总是说是母亲追着他。
父亲在创业成功之后进入了富人阶级,母亲也是警校毕业的,父亲二十岁的时候,母亲怀了我,他们就结婚了。
我出生于家中最辉煌时期,从小衣食无忧,由于长得像父亲,父亲一直宠爱我,家破产后,婚纱与敬酒服被母亲低价卖出还债。

我写这些故事,是因为一回忆起以前就停不住了,而外婆也总是通过讲母亲的小时候的故事来假装自己能够承受。
她说母亲和二舅偷吃送人的水果,母亲没亲手拿,但吃了二舅送来的那一份,还总是穿贵重礼裙,穿一次送人,别人不敢收,常常又送到外婆手中。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可是那张满是皱纹、憔悴的脸,笑起来只能让人心酸,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曾经觉得她已经看开了,直到某天凌晨听到她在房间哭泣,才知道她并非不崩溃,而是不愿意在我的面前崩溃
我进屋抱着她,我们躺在她与母亲曾经一同睡过的床上,哭了很久,我只想让母亲知道,始终有人爱她。
一个暑假结束后,我亲眼目睹外婆的黑发逐渐变白,她原本身高为一米六五,体重约一百八十斤,后体重骤降至一百四十余斤。
她曾经是富商夫人,现在只剩下失去两个至亲之后的崩溃和绝望,而对我而言,母亲的死也代表着可以参考的未来消失。
后来我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多次找死,但想到母亲,心里又会有恐惧,我终于明白了,自杀的人总是太孤单了,而我不能在死时孤单。
开学的时候,我们被接到奶奶家去上学,我看着一个人送我们外婆和身后没人气的房子,眼泪止不住。
大姨与二舅一家想要接她一起住,她拒绝了,坚持住那座房子,好像守住了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
她临别时表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之所以还在为女儿难过,只是心疼,因为从小就很幸福的女儿,应该一直很幸福。
她想不明白,因此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