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拓宽之前,与我家隔河的对面有一家小卖店,售卖柴米油盐,与村里的人来往密切,老两口因此知道村里的大小事。
小卖店奶奶较我奶奶年长许多,长脸,笑起来拧巴,我小时候总被奶奶叫去购买盐和火柴,看到她坐在门口,总是犹豫一会才进去。
不是她长的不好看,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而已。
村里留守儿童有很多,她闲着没事,就用“你妈妈不给你了,她都不来”这类话语逗卖东西的小孩子,看到孩子哭了,又在一旁嘲笑,说这孩子什么好赖话也听不懂。
我也经常中招,哭着捂着脸回家告状,奶奶却不以为然,只说我笨,听不懂好赖的话。
也许那时候村里的长辈并没有将孩子的感受放在心上,所以这位阿婆一直保持着这种恶意。
她还有一个外孙女,比我小五六岁。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打耳朵,妈妈买来的耳坠太重了,耳朵发炎流了血,我害怕耳洞长大,又哭又怕,数学老师只能找这个姑娘来帮忙。
她把自己的塑胶耳钉给我换了,还叮嘱我每天活动一下耳钉,不要粘在伤口上。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她上四年级的时候,邻居家抓了一条黄鳝放到白色的塑料桶里,一群小孩围着看,我捏着一条玩,她只是远远地碰了一下,就不再碰了。
她的外婆过来了,劈头盖脸的责备她,说她已经几年级了,妈妈又不理她,自己管着乱跑,过几年要考初中了,知不知道要好好学习?
村里孩子多无忧无虑,这样催促学习的长辈不多见,我看着她低头,带着愧疚与痛苦离去。
后来我陪着奶奶到小卖店换了过期的酱油,还想让她买辣条,看见阿婆在打那姑娘。
姑娘与几个小姑娘购买洋娃娃,并为娃娃做衣服,被发现后阿婆拿鸡毛掸子责骂她,问她玩这些物品干什么,还言东西烧掉之后她找死觅活,随后对奶奶说有种就去,别在那里吓唬人。
后来,她似乎在专心备考,我们也很少见面。
镇上初中不好,村里每年考上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记得在光荣榜上有一个陈姓姑娘,应该是她。
她读初中之后,老两口听闻她与一男同学走得很近,竟然关了一天店找人,回来还向别人邀功说已经看过男孩,查到他家有个瘫痪的父亲,好让学校里只看长相的女孩看清真相,也包括他们外孙女。
过了一会儿,姑娘跳河身亡。
丧宴那天,买过她家的东西的人都来了几桌,亲戚也来了,她的母亲哭的泣不成声,外婆却只对孩子的生母喃喃道,我都是为她好的,这孩子怎么会听不懂好赖的话。
还是那句话。
后来老人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铺子换了几个人,一直没有起色,房子渐渐空了下来,曾经聚集在村里老人家门前的空地上也长满了荒草,草沿着水泥的裂缝扭曲着排成了一行。
我奶奶之后无意中说,老两口是由于自己的女儿未婚先孕被抛弃,觉得丢人,才搬到别处,现在孩子没了,年纪也大了,想回去。
白发老人送黑发人,经历这样的悲痛,应该不会不后悔。
但是那句说不出口的辩解,更像是说她还不懂得孩子为什么不懂得自己的用心之处,甚至将部分原因归咎于孩子。
这样后悔和反省,来得太迟了,代价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