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我并没有“出”,或者说,很久以前已经“出”了。
父亲确诊为肝癌后第四年去世,癌症已扩散,无法手术,最后却并非死于肝癌自身,而是由于介入手术后感染导致全身器官衰竭,术后第二天入ICU,昏睡中平静去世。
那天正好是我生日。
我反而认为,这对于他和家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没有拖延到可怕的最后阶段,过程突然,迅速,平静,至少旁观者没有太多的痛苦。
猝死可以让患者少受苦,但常常让家人没有准备地承受长期的痛苦,父亲从确诊至离世已经有三年多时间的缓冲,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家境尚可,离异无孩,无业宅家,能心无旁骛照顾他。
后来他起来、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一天三餐都在床上吃,夜里咳嗽,呻吟不断,我知道他痛苦,但只能照顾饮食。
他每天吃六七种药,我负责找药片,兑好温水,再用吸管送他嘴边。
止疼药奥施康定越来越不管用了,他去世前的一个月左右,坚持要我找到确诊初期给他开的吗啡的缓释片,我最怕的是,就连吗啡也失效了。
过年前后,他拉着我手说:“闺女啊,咋办啊?我有些活够了。”
我曾经多次想过,如果他让我帮他上去,帮他跳楼,我该怎么办,帮他解脱,我会内疚一生,不帮他,他又要多受苦。
幸运的是,我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后两年,他大多数时间卧床,每天打几十个电话,随时响起。
我本来入睡困难,醒来后难以再睡,这些年来也被折磨得很严重。
病痛与药物有时会使他无缘无故地发脾气,骂人,我不反驳,等他发泄完后能舒服些。
我委屈过,但是总是想着,如果明天他不在了,今天再为小事争吵,我一定后悔。
因此每天都是他最后一天,我没有遗憾。
父亲曾经觉得我不工作,不结婚,不生孩子是由于懒惰,后来他知道,我只是把所有的耐心与时间给家人。
我不喜欢物质,金钱,配偶,孩子,甚至不喜欢自己,我只喜欢父亲,母亲,妹妹与我的猫。
如果当时我在外面工作,结婚生子,只听到噩耗赶回家,我可能一生都走不出去。
父亲生前一直说:“没有病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来,直到有病了,起不来床了,才知道,我的大闺女原来如此好。”
床前的一杯水,胜过坟头的一炷香。
我并不认为陪伴得越少的人就越有愧疚,但是我的确可以坦然地说,我对父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的。
他死后,我没有开车去殡仪馆,也没有参加后来的仪式,因为还得照顾高血压,心脏不好的妈妈。
逝者已矣,形式上的事情不再重要,对他的爱,活着的时候在行动中,离开的时候心里。
我要吃吃,要喝喝,要玩游戏就玩玩游戏。
父亲是一个快乐,爱玩,乐观,喜欢探索新事物的老人,我相信他不希望家人每天哭泣。
另外一些经历使我更加相信他已经走出了病痛。
他去世那天晚上,家人赶到医院,家里只有三岁的小侄子和十五岁的猫,亲戚只好请来老人半夜来看孩子。
两个小时后,孩子突然起身,问“我爸爸”,后核对时间,他坐起时仅比父亲去世迟几分钟。
后来妹妹梦到父亲穿入殓的西装,脸色红润,我也半睡半醒中经历了强烈的过电和耳边的噪音。
我以前不相信这些,现在愿意相信,亲人之间可能会有一种感觉。
看着灵车消失的时候,我泪流满面,却突然产生欣喜,像飞机脱离地心引力上天。
也许这一刻,他终于摆脱了衰老与病痛,自由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