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后,我很高兴。
不是我不爱她,而是老太太总算解脱了,总算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
她三十岁时得类风湿关节炎,病痛伴随她度过了一生。
她原本是一个爱出去旅行的人,但是身体困住了她,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过的生活被一点一点地挤掉了。
之后我学医,从那个时候起就给她治病了。
治疗基本控制住了病情,使其不再继续发展,但是几十年来的病根不是说拔就可以拔掉的。
我知道一些医学知识,也正是因为知道了,才知道有些事只能努力,不能用一句“会好”来骗自己。
她最后一年卧床不起,我陪在她身旁,看着生命慢慢消逝。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人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只要继续坚持下去,事情就不会走到最后。
但最后还是来了,她最后死于肝腹水引起的昏迷。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一个人长时间被病痛困住,家属希望她多待一会儿,与希望她早点解脱,常常不矛盾。
这听上去有些残忍,但那并不是冷漠,而是看着她在受苦太久后,终于不愿意继续让她受苦。
所以她走了之后,我并没有痛苦到不能接受,反而有了一种沉重的放松感。
如同一根绷了很长时间的弦,终于断掉了。
弦断了当然有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头,也掺杂着“她不会再疼了”的幸福。

有一段时间,我忽然梦到了我的妈妈,具体的时间已经忘记了。
我在梦中第一个问题就是问她,给她烧元宝纸钱是否收到。
她说收到,那边的手续办完了,开始转生投胎了。
她告诉我,因为喜欢出去旅游,却被疾病困住了一生,没有去过哪里,所以选择了投胎做喜鹊。
如此便可自由飞翔,想飞到哪里便飞到哪儿,到处去玩耍。
她在梦中很开心。
这件事情拿来讲道理,其实没有道理可说。
我知道那是个梦,也知道梦中的手续,纸钱和投胎,不一定能用现实中的标准来证明。
但是人与亲人告别的时候,不一定要依靠医学报告与死亡结论活着。
我学医,可以看到疾病如何发展,可以陪她治疗,也可以知道哪些方面已无力为力。
但这些知识并没有帮助我处理思念,反倒使我更加明白,她这一生到底被病痛夺走了多少。
梦只是将那些未完成的愿望,换了一种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再放回来。
她终于能飞了。
这不是说死亡很轻松,也不是说她从来没受过苦。
只是对我而言,那个梦告诉我,她不需要躺在床上,也不需要被疾病困住。
睡醒后,我哭了。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我之前的所谓平静,并非是不难过,而是将难过压在了她终于解脱的背后。
压的久了,梦见她飞走了,眼泪自然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