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某一个夜晚离开了我。
这句话看上去很短,但是落在一个人身上就不是一个话可以承受的了。
我走不出来,什么也没有意义。
这里的走不出去,不一定是说一扇门,也不一定说哪条具体的道路。
它更像人被留下的那一刻,身体仍在向前,心却不愿跟随。
我知道妈妈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希望我好好的活着。
这件事我知道,甚至可以说清楚道理。
但是,道理明白了,并不代表心里能接受。
她没了,不在了。
她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香。
这些东西还会经过身旁,但它们并不是她。
因此,听起来很清楚的劝告,到了失去了母亲的人那里,往往没那么容易去执行。
并不是不知道如何生活,而是那个想要让自己好好地活着的人,已经不能够亲自说话了。
我自私,不想听她说话。
我只想做孩子,永远做孩子。
这句话中没有多少高深的道理,甚至不够体面,但是它是真实的。
人一失去母亲,往往会忽然发现,自己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地长大。
即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去处理事情,即使平时看起来能够应付生活,到了她不在时,还是会想要退回那个小孩的位置。
充气床垫因此也不再仅仅是一个物件了。
妈妈充气床垫,我不舍得关。
妈妈不爱医疗床,也不爱床垫,但我不想关。
关掉它,似乎并不是收起一个东西这么简单。
那仿佛是承认她已经不在了,也仿佛是那个曾经有个人陪着,有个人需要照顾,有个可以被叫做妈妈的空间要结束。
因此我不关。
并非因为床垫有多么重要,而是它还保留着一点与妈妈有关的味道。
只要它在那里,我可以假装这个陪伴没有完全消失。
这当然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妈妈并不会因床垫没有关闭而重新返回。
风还是风,雨还是雨,花香也是花香。
但是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并不一定先做合理的事情。
有时,人只需要先保存一个东西,让自己不必马上完成所有的告别。
这个选择可能看起来自私,但失去了母亲之后,想要一直做她的孩子,并不是一个需要纠正的想法。
因为孩子并非一个可以随意关闭的身份。
母亲走了,孩子依然在。
那张没有关闭的充气床垫,留下的或许并非执拗,而是一个人仍然舍不得离开母亲身边的证据。
我不想为这份不舍得找个漂亮解释。
我只知道,她不想关闭床垫,只想永远跟妈妈一起。
对于那个时候的她而言,这是最真实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