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母亲住院第三天,我写不出一大段话来,只能将事情不断地记录下来。
多年前母亲在某地发现肝癌,我们无法接受,又到上海复查,结果发生了变化,确认不是肝癌,但也是肝硬化的后期。
从那天起,我们就知道了,所谓的告别,并不是某天突然出现的,而是在日子中慢慢开始的。
只是时间久了,我也会放松,有时对妈妈说话不耐烦,甚至忘记了她一直在忍受着身体的改变。
她在过年之前有一次低烧,我们测试过没有阳性,但是症状确实存在,我也说不清楚这与新冠有无关联。
这些细节回过头来看,如同一条理不清的线,我想要抓住其中的一个原因,却发现没有一件事能够说明全部。
妈妈躺在医院里,已无力回头,神志混乱,认不出我们,只是不断地喊着妈妈,我好痛。
我们都知道她很痛,但医生也没办法了。
这个时候,家属最易陷入一种无力感中。
我愿意照料她,愿意守护她,但我无法为她承受疼痛,也无法将她从疼痛中抱出。
安乐死于中国违法,所以问题不在于我是否愿意让她继续活下去,而在于她已经如此痛苦,我除了陪伴又能做些什么。
说实话,我没有一个好的答案,也没有一句话可以把这件事情说轻。
能做的就只有守在她身边,听她喊,握住她的手,把自己所看到的情形告诉医生,再问一遍是否能让她少痛些。
这并不是是解决问题,而是人在无力的时候仍然可以为亲人做的一点点事情。
那时候,我的眼泪已哭干了,心也没了知觉。
走在车水马龙的路上,我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只有妈妈喊疼的声音。
母亲当时只有62岁,这个数字使我更加难以接受,因为在许多人的想象中,告别不应该来得那么早,但事情并不会如人所想。
过了几天,母亲走了。
前一晚,我和姐姐陪着她睡觉,早上我捂住她的手,感觉那只手由有温度变冰凉。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喊妈妈了。
她长眠,我长念,这句话并非为了将悲伤说得更好听些,而是我后来可以留给她,也留给自己最短的一句话。
人到了这个时候,无需别人催促着想开,也无需谁告诉你的时间会治愈所有。
母亲临终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为她解除痛苦,可以做的就是不离开,尽可能听到她的呼喊,陪她走完这段路。
但即使仅仅是陪伴,对于一个受苦的人而言,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对于留下来的人而言,这段记忆也许会反复回来,有愧疚,也有舍不得。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自己的不耐烦,但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她,只是说明人在长时间照护下也会累,会犯错,会来不及用好所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