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唯一喜欢叫我名字的小老太太,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白天时,我们还是一样的生活、一样的工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只要一个熟悉的场面突然出现在眼前或手机相册中翻到了她的照片,那种疼痛就会马上涌上来,汹涌澎湃。
人有时候也是这样,可以过好日子,但不一定真的避开一张照片的难过。
我可以和妹妹、老公谈起她,也可以说出自己的伤心,只是在爸爸面前,我不敢轻易说奶奶。
每次说到奶奶时,爸爸的眼泪都会往上流,声音也因为努力压抑而变得尖而哑。
我立刻装作很理智,很冷静的模样,告诉奶奶她走得很快,一点罪都没有受到,这是好事,我们应该感到宽慰。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说给他听,也是在说服他。
但我知道,宽慰与难过并不矛盾,知道她没有吃太多苦,并不代表我们可以不想她。
我几次看到爸爸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里,默默翻看手机相册中的奶奶,然后转身进屋,边走边擦泪。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过,但是那段时间,他的眼泪太多了。
我无法看到他哭泣,也无法让他看到我流泪,似乎只要其中一人先失控,另一人也会支撑不住。

当时爸爸49岁,突然失去了自己母亲。
那天上午,他因为一个小小的事情特别高兴,还专门打来电话给我们,要把那份快乐告诉我们。
结果下午,他就接到了老家的消息。
他说,自己这一生下来再也不敢这么猖狂的高兴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责备那场意外,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突然意识到,快乐也许在一瞬间被切断。
他并不是不高兴,只是那天后,快乐中增添了一层不敢纵容的阴影。
奶奶走后,过了些日子,我梦见了她。
梦中我知道,她虽在眼前,但我们已天涯若隔。
我问她,你在这个世界过的好吗?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如同老牛一般悲悯的眼睛看着我。
醒来之后,最难受的并不是梦中她没有说话,而是我再一次被提醒,我和那位小老太太再也不见面了。
这种知道很安静,但很沉重,不需要谁劝说,也不是哭一次就可以马上过去。
亲爱奶奶,又是一个让你想不起来的夜晚。
我和爸爸还在生活着,也都在努力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只是我们现在还不敢在彼此面前说出那份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