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七岁的时候,跟妈妈一起看外婆突然死去。
那时候妈妈带着我在浙江外婆的乡下老家住着,我们三人挤在一起。
半夜,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看到妈妈抱着外婆呕吐。
不久,外婆面色苍白,躺了下来,脸朝着床上。
妈妈过来告诉我,外婆吐了好多血,她要去看村医。
我呆呆地望着外婆,等她如同平常一般重新起身招呼我。
可是我又想起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很好。
那时我调皮,跟外婆闹着玩,还无意中捶了她一下肚子。
这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我一下子很自责。
我注视着她,心里一直想着,她会不会过了一会儿就醒来。
不久,妈妈带村医回来。
村医翻过外婆的身子,我看见她闭着眼睛,脸色大概是灰白色的。
医生给了她一针强心针,应该也许是说过人不行了吧。
这些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屋子里突然没有办法了。
村医走后,妈妈告诉我,外婆不行了,她要叫嫂子他们的人。
我看着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外婆,心中有着恐惧、悲伤与无助,却未哭出。
好像过了一会儿,舅妈家的人过来了,屋子里又响起了热闹的声音。
天已经亮了,但是我还是不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多年后,我成为医生,偶尔想起那段时间,才渐渐明白外婆可能因肝硬化引起食道胃底的静脉突然出血。
在这个缺医少药时代,她很有可能没有机会抢救。
这仅仅是我之后作为医生对于那次经历的猜测,并非当时有人告知我的答案
对一个大概七岁的孩子而言,亲眼看到亲人从能吃饭说话到躺在那儿没有反应,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
我当时麻木,手足无措,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更无大人坐下来,告诉外婆发生什么事情,告诉我以后会怎么样。
因此那种恐惧和疑惑并没有真正的过去,而是很多年来一直留在心里,慢慢成为一个结。
后来做了医生,我才有资格重新思索生与死。
医学告诉我,死亡有身体方面的原因,也让我看到,一个孩子是否能够理解死亡还需要有人以他能够听懂的话来解释。
只说一句话“不行了”,对大人或许已够沉重,对孩子或许只留下空白与害怕。
人并不是在听见结果的那一瞬间就自动学会离开的。
有的记忆之所以会一直回来,并非是当事人不坚强,而是当时没有人帮他说清楚发生的事情。
我也是在许多年之后,才慢慢理解外婆,也理解当时呆呆地站着,没有流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