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患癌症时年仅五十岁。
这件事情直到他死前两天,我妈妈和姨妈才告知我。
现在回过头来看,她们隐瞒着我,并不仅仅是怕我受不了,也是整个家庭都在想办法,尽可能地将外婆隔离在这件事情之外。
我妈每次都说去买菜,实际上是去我姨家给舅舅换药。
后来我舅越来越不好了,实在忍不住了,她们才把事情告诉我和爸爸。
但她们又叮嘱我们,不能告诉外公。
外公去世后,家人一直担忧,老人不一定承受得住再次打击。
这种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我有个亲戚,孩子死后才告诉老人,老人第二天不行了。
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家人的逻辑是很清楚的,先瞒一日算一天,可以让老人过一天安稳的日子,就尽可能多瞒一日。
那时上海正处于疫情封控期,除了我大姨与姨夫在医院外,谁也没见过我舅舅最后的一面。
远在其他地方的舅妈没有看见他,就连那个还不足十岁的儿子,也没有见过他最后的一面。
这并非是有人故意冷漠,而是许多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并非想见就见。
后来,舅妈用变声器打电话给外婆,假装我舅给我报平安。
外婆的耳朵不太好,一开始没有听出什么问题。
但她确实感觉声音不太对,舅妈就解释道,我舅抽烟抽的嗓子不太好。
这个理由看上去不一定圆满,但是外婆没有再追问,事情就这样被掩盖了。
外婆后来问,为什么我舅舅不再更新朋友圈。
我大姨说,他乱发东西,号被封。
外婆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人有时候并非完全没有发现,而是手中的信息太少,或许是愿意首先相信家人的解释。
我妈常说,外婆八十八了,或许过两年就死了。
她说的是,或许不用等待太久,外婆就不会面对这个事实了。
但我认为不一定。
外婆身体还挺硬朗的,脑子也很清晰的,我总是觉得她迟早会知道的。
因此我承认,隐瞒了她里面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期望外婆可以多陪我几年,不期望她因知道舅舅死亡的真相而突然承受巨大痛苦。
听起来或许不够坦荡,甚至有些自私,但是亲人面对这样的事情,谁又能够完全按照道理去做出决定。
我不清楚她到底会不会知道,也不清楚真相到那一天,家里人该如何面对。
至少在当下这段记忆中,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去保护外婆,也保护自身。
有些隐瞒并非为了欺骗谁,而是大家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那个已发生、却没有人愿意亲口承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