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了汪曾祺老师所写的。《金岳霖先生》里面有一个看起来好笑,其实很扎心的故事。
有一位华侨同学名叫林国达,说着广东话,最爱提问题,而且问题多是奇怪的。
他应该觉得逻辑这一门学问很玄妙,既然是玄学,就应该用一些怪问题试试老师。
有一次,他又站起来说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金先生想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他:“林国达老师,我问你个问题:‘Mr?林国达is PerpentIC to the blackboard (林国达君垂于黑板),这是什么意思?”
林国达呆住了。
为什么傻?
由于这句话的语法与逻辑上并没有明显的错误,但是放到现实中,林国达当然是不可能垂直黑板的。
一个人能够站在黑板前,能够靠近黑板,也能够说自己与黑板有某种角度,但是要是说到具体的人,垂直于黑板,这件事情就不只是句子的结构问题了。
句子可以成立,但不代表事情能够成立。
这也许就是金先生要让他自己遇到的问题:逻辑只是检查推理是否有矛盾,现实中还要问对象是谁、条件是否足够、事情能否发生。
很多争论,麻烦就在这里。
有人说一句话很完整,以为结论是成立的,有人列出一个看起来很严密的前提,以为现实要照着走。
其实并不是。
逻辑如同一把尺子,能量出推理长短,但不能代替你将世界变为平面图。

林国达这个例子之所以被人记住,并非是因为垂直于黑板的说法有多么新奇,而是因为它将一种常见错觉呈现在眼前:只要语言有漏洞,现实就应当接受它。
但现实不配合漂亮句子。
后来,林国达游泳死了。
金先生在上课的时候说:“林国达死,很不幸”。
这堂课,金先生始终没有露出笑容。
几句很平,平到几乎没解释,也没借题发挥,但比任何议论重。
前面“林国达站在黑板上”,是一个逻辑没有错误的问题,而后面「林国达死」,则是一个事实已经发生,再也无法通过辩论来挽回。
前者可以用来玩脑筋,后者不可以。
人容易迷恋概念,因为概念清晰,现实不清晰。
概念中无意外、无身体、无风险、无一句话说完后的结果。
可是人活在现实中,面对的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句子,而是会游泳,会犯错,会受伤,会离开的。
因此,逻辑固然重要,但并非现实的替代品。
能说清楚的话,只表明这句话并没有矛盾,做好事情还需要看事实,条件与代价。
这两者混合在一起,才会有“逻辑成立但不符合现实的荒谬。”
金先生之后并没有笑,我认为并非是因为故事忽然变得高深,而是一个原本喜欢提问题的学生,最终变成了现实中无法改写的话语。
语言可以回来,现实有时候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