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姥爷似乎一直不累。
大约五六岁的时候,他总是拉着我的手,在某个城市里走来走去。
他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热热的,手劲很大,有时候把我捂出汗了,我想要偷偷挣脱,也总是被他抓得更紧。
走累了,他就带着我坐公交车,一人一块钱,从起始坐到终点,看沿途兴建的建筑。
后来我上小学,姥爷每天接我上下学,步伐又大又快,我跟不上只能小跑,他就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生怕我丢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中,有了早读与晚自习,他不便接送,才停下。
印象中姥爷也是忙不过来的。
小时候学习不怎么重要,他总是带我到处跑,等到我上初中没有时间跟他了,他就一个人走。
他每天都在外面,到广场上找人下象棋,打扑克,看别人跳舞,看鼓楼,新建的建筑及立交桥。
路边的花匠要翻土,他也会过来帮忙,或者到热闹的地方去看看。
姥爷说,生活好了,地方也好了,他想多看看,看着心里高兴。
印象中,他不善说话。
每到过年的时候,他都会给每一个人准备一个红包,不管年龄多大,是否工作,吃完饭就塞到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那年夏天,我高考结束了,大学入学前一周,姥爷来家里,我当时还觉得他怎么来了,说了几句话,就忙着备入学的事。
过了一会我再去客厅,他已经走了,桌子上还有一张字条、一沓十元的纸币。
字条很短,大意是我将入学,他准备贰仟元,为方便花钱,全换成了十元的纸币。
后来,姥爷好像有些累了。
他出去走了一会儿就喘不过气来,开始不服气,也不服老,认为走路不是大问题,还是坚持出去。
有一天他坚持不住了,进了ICU,才明白自己原来已经老了。
他在一个小黑板上写了保证书,大意是自己服老了,不给孩子添麻烦,也不乱跑。
他真的是个不会给孩子添麻烦的人,说到做到了。
他不出门了,话也少了,到医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看窗外,一看就很久。
后来疫情发生,为避免感染,我们看他的次数很少。
后来,姥爷离世了。
那是元旦的第二天,我刚刚从学校回来,还没有来得及看他,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我轻轻地叫他,他没有反应,握住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也不再紧紧地握住我。
我努力地搓着他的手,怎么会呢,姥爷明明有温度的,明明会紧紧地抓住我。
他早早地写下了自己的生平以及一些老友们的电话号码,锁在了床头柜里,算是为自己安排了些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姥爷虽不善言辞,却一直在说爱。
那份爱,是一同乘坐的公交车,是十元纸币,也是陪伴我的路。
那天以后,那个紧紧握住我的手向前走的人,只能在照片中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