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轨道运行至地球近端时,我便踏上用光年计算的旅程,提出请假申请,再次安排工作,带上孩子,忍受着超空间的冷、头痛与恶心,只为回家见你。
春天我在门口站着,门一开,肚子就不争气的叫起来了。
你比以往年轻了许多,但看到孩子们,脸立刻红了起来,张开双臂道,爷爷想你。
还好,你没有向我伸出双臂,因为拥抱始终是我们的尴尬之事。
你并不清楚前往遥远的恒星代表着什么,需要在烧焦天空中忍受眩晕,观看四月亮照耀黑夜,体验基因模型重塑肺部与血液痛苦,学会呼吸一种空气,接受职业的训练与体内植入
我也不知道,成为一个世界上的单身爸爸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曾经在祖国崩溃的时候绝望愤怒,从一国搬到另一国寻求更好生活,但仍然紧紧抓住了根、食物以及语言,还鼓励我放弃它们,去星星里寻找新的生活。
我们都寂寞,但从不谈论彼此的寂寞。
我训练使我看到了大尺度的时间交织趋势,用于观察几百万人的变化,找到国家动乱,银河战争以及族灭绝的瘟疫预兆。
但是单个时间线有随机变化,没有预测的人能准确预测一个人未来。
我不应该去查看我们的个人时间线,但是它一直在吸引着我。
我看到一种疾病将在未来的十年内夺去你的生命,但不知道是否应该告知你。
我递你一杯酒,你伸出手在颤抖,正努力压制着颤抖。
我们在白色的晨光中一起喝酒,没有语言,也没有眼神交流,只知道彼时在身旁。
我四十六岁,仍想从你的嘴里听到一句话“我为你骄傲。”
你没有告诉我,却把相同的话留给我的孩子们。
你很温柔地对待他们,在某一个程度上,从来没有如此温柔的对待过我。
多年来离家在外,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至今还有说不出口的苦。
你心中是否也是一样的?
我看到未来的你下楼梯摔倒在地,孩子哭泣,你的生命被厨房慢慢消耗。
我摇头,把视线移到现在,却又看到许多年后的你微笑着张开孩子的双臂。
在另外一些未来中,我们放下了矜持,沉默,责备与批判,说出自己的心声。
你告诉我不要惧怕,对敌人士兵面无表情,受到恶霸欺负不能哭泣。
但是软弱并没有消失。
教官说,接受未来不确定性,找到恐惧根源,与它相处,或直面它,努力寻求解决方法。
未来会分枝,原子衰变,电子跃迁,硬币翻转,骰子落下,人却总是想从随机中找到控制。
你腰椎痛,还想给我和孩子吃午餐。
来之前,你忍着疼打扫房子,买礼物,把零食放在厨房里,桌子上摆着我最爱的巧克力,冰箱中有甜蛋羹的面包,猪肉的饺子。
我知道洪水淹没了家园的那一天,也知道母亲走后你一夜哭泣,更知道瘟疫蔓延城市的时候,你把唯一的水留给了我。
你曾为我梳理汗湿头发,以湿布擦脸,轻唱歌,轻搂我。
我们以前总是大声尖叫,你的责骂使我感到渺小无力。
午餐后,我整理餐桌,孩子们静静玩耍,你们饮茶。
你拍拍我的手臂,我们的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我的老婆每天都能轻松地说“我喜欢你”,但是我们来自于不同的文化,有的话对她是问候,对我们却很重。
未来有限,选择却被一个个写死。
我们不会大声地说我爱你,但是在每一个时间点上,我们都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