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很久以前死的，原因是脑梗，地点是奶奶家。
更确切的说，那时候爸爸一直照顾奶奶，后来凌晨死于家中的一个房间中。
保姆晚上起来上厕所，发现爸爸半个身子掉在门外。
这件事情家里人并没有直接告知奶奶，因为那时她八十八岁。
奶奶退休后是会计，年轻的时候脑子很灵活，当时还没有痴呆。
她谁都知道，算盘还是打得嘁里咕噜，家里人都认为她只是年龄大了，记性和反应还在。
于是大家一块儿商量着，用一个老人可以接受的方式，把这件事情暂时隐瞒了下来
所有人告诉她，爸爸被我带去南方治疗了。
他们说，奶奶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爸爸，由于脑梗基本失去了语言能力，人也不清醒。
但是人还在，只是住院，等治好了，就回来看她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说法听上去很残忍，但是当时谁都不敢告诉她儿子没了。
那段时间，奶奶常常说爸爸。
劳动节后，她还带着保姆和家人，自己跑到了车站，想买火车票去南方看望大儿子。
姑姑们之后在车站找到她，把她接回来了。
一位八十八岁老人，他记得自己的儿子在哪儿，记得儿子病了，也记得要去看他，这些事情不可以简单地说成是糊涂。
过了一会儿，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
她没事坐在那里看窗外，嘴里念着有词，也不知道在问谁。
她问，大儿子还在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但是背后却一直有一个念头，就是她想要知道儿子究竟怎么了。
再过了六年，奶奶已经是老年痴呆第四个年头了。
姑姑说，她现在很傻，很多事记不清楚，很多人认不出。
但只要看见爸爸的照片，她还是会说，我的儿子不知道那边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看见他爸爸。
爷爷去世已有二十多年。
奶奶或许早已忘记爷爷离去的具体时间，但仍将爸爸和爷爷置于同一个念头中。
她询问儿子是否冷，是否怕，或许并非是在核对一个事实，在她的记忆中，儿子始终未真正离开过。
这并不是一句话“她已经迷糊了”可以概括的。
人老了，记忆会慢慢松动，时间顺序会混乱，身边的人以及发生过的事情也可能渐渐模糊。
但是有些牵挂不一定会随记忆而消失。
奶奶或许记不住很多细节，但仍然惦记着大儿子，这份惦记并没有因她的病而虚假。
对于家人而言，可以做的或许不是反复地纠正她，而是当她问起的时候，静静地听她说完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