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害怕,因为人本身就没有连贯的意识。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绕,但是将每天的清醒与睡眠分开来看,意思很直接。
人在失去了意识之后,醒来的“你”,只是大脑依靠神经突触重建的一种意识。
它会接着接受睡前的记忆,习惯与判断,于是自然认为自己还是原本的自己。
但这种感觉的连贯并不代表意识本身就一直没有中止过。
睡着前有一个你,睡着后又出现了你,中间失去意识的一段过程,没有一个清晰的旁观者将两边牢牢地串联起来。
我们只是在醒来之后,依据大脑的结构以及记忆,重新建立起了“我始终是我”这样的判断。
这种判断很稳定,也很有用,但稳定有用,并不代表它是一种不可分割的实体。
换句话说,如果睡着了之后,大脑先扫描结构,再取出销毁,接着制作出一个大致相同的大脑,并且把它塞回去,醒来的那个“你”应该还会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会有相同的记忆,也会用相同的方式解释他的经历。
它不会因中间更换一次大脑而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
从主观的感受来看,睡前的你和醒来的你之间,依然会被理解为一条完整人生线。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我们将这条人生的线想象为一根从未断绝的绳索。
但是如果每一次失去意识之后,都是大脑再次形成意识,并且再一次将记忆和自我连接起来,那么所谓的“我”,也许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重建的结果。
这么想并不是说人的感情是假的,也不是记忆没有价值,而是告诉自己,连续感更多的来自于大脑的重新构建,而不是来自于一个永不改变的意识中心。
再往下面想一下,假如宇宙足够大,也足够长久,那么在死亡后的某一个时刻,宇宙涨落出来一个相似到可以以假乱真,玻尔兹曼脑就会是大概率的事件。
这个东西并不知道自己仅仅是一次涨落,他会觉得自己就是你,也会觉得在死亡后以新的形式重生。
这当然是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推演,而不是对个人的命运承诺。
但是它的确将问题推向了更深层次:一个意识有你的记忆,你的判断,以及对自己的确信,那么它是否是你,是靠什么来定义?
因此我说不害怕,并非因为死亡这事被证明无足轻重,也并非因我掌握了安慰人的方法。
但是当我不再将“我”理解为一条永远连贯的意识时,死亡就不再是某个完整的实体忽然被粗暴地切断。
它更像一次无法重建的重建,所谓的醒来、延续与重生,都是取决于意识是否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