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刚拔掉管子,医生宣告死亡的时候,我扶着病床蹲在一旁偷偷哭了起来,心里其实很慌张,因为亲戚说不能当着死者的面哭,怕他会因不舍而走的不安。
这句话我不一定能说清楚是真还是假,但那时候我确实把哭声咽了回去,像是连悲伤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让父亲再多一点牵挂。
停灵时,我趁夜里为他颂了七遍。《地藏菩薩本願經》,也赞颂其他往生经文。
火化之后的日子里,我每次看到他的东西,还是会想起他,然后一个人默默啜泣。
人走了,房间里的东西却不会马上消失,熟悉的物品还在,生活的痕迹也在,真正留下来的人,往往只能慢慢适应那个空缺。
我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困在这种想念中,没想到过了不久,有一天突然梦见了父亲。
梦中,他斜靠在我房门的门框上,周身泛着黄澄澄的光,穿著像罗漢的僧衣,正对着我微笑着。
后面的情形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微笑,也记得他身上一层安静的光。
梦是不是某种信息,我不敢为任何人下结论,毕竟梦就是梦,不能拿来证明什么。

但对一个失去亲人的人而言,有时候梦不需要证明,它只要让人醒来后稍微松一口气,就已经有它的意义。
我想起父亲真的苦了一辈子,国中毕业就要去做学徒,结婚后又因生意失败夫妻离异,家丑就不说了。
这些事情并非一句苦命可以概括的,他一路走来,有些困难只能自己承受,有的委屈也不一定有人知道。
所以父亲离开之后,我最难受的不仅仅是失去他,也会想到他活着时所经历的辛苦。
可是在那个梦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似乎终于不用再承担什么了。
我甚至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因为我相信父亲解脱了,也去佛祖世界享受了。
这样的开心和悲伤并不矛盾,活着的人能一边想念,一边为逝去的人轻松。
父亲没有因我哭泣而被遗忘,也不会因我慢慢释怀而代表我忘记了他。
我只是终于允许自己相信,他辛苦一辈子,如今可以休息。
从梦见父亲之后,我便慢慢释怀,不是把他从记忆里抹掉,而是带著对他的想念,继续过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