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之后,我明白他再也回不去了,但没有真的相信这件事,没有参加葬礼,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十六天,清晨第一个清晰地梦见他,我还在工作,却冲回去看他。
他瘦的只剩下骨头,我们知道他马上就要离开了,我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抱着他。
梦中的不舍终于说出口,醒来又消失了,我甚至怀疑我是否太冷漠。
父亲在我的心中曾经很高大,很强大,无所不能,但是大约十四年之前得了脑梗,瘫痪且反复发作,生活质量越发差。
后来我记住的,不是他的声音,容貌,笑容,而是病后无助,自责,后悔与对过去的怀念。
他生于黑龙江,我生于北京,最后一次重度复发时,家人称大面积梗死,需进重症监护,醒来机会较小,最终决定弃治。
我收到消息准备回去,但是由于隔离不能退票,等我做完工作后,电话中传来的是他的死讯。
我记得他的小时候威严,但总是把最好的给我,给零花钱,开车接我,做炒螺蛳,鸡肉炖粉条,排骨豆角;
我记得他怕我被欺负,带我出去玩,送我去医院,也记得我偷学地雷战修剪头发,他先打我一巴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记得他带我去兜风放刀郎那首歌,记得他得病之后第一次哭泣,记得我去康复医院看训练,然后沿江边一人走。
他曾经带我参加感谢父母的大会,为了给我增加面子捡垃圾,也曾在我爱吃排骨的时候点了拔丝地瓜与锅包肉。
这些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很多年没说过,他还记得。
后来,他和妈妈重新生活了一段时间,也吵过架。
护工使他与家人渐渐疏远,我妈被骂哭后再未去看他,而他后来始终后悔,问我该怎么办,想见她却无法联系。
我夹在中间,我知道妈妈受了委屈,也知道他说不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
最后的一次通话,他说风大,要关窗,提及我小时候平板,不断道歉。
我告诉他,平板坏了没有关系,钱也没关系,我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照顾妈妈。
他听上去很满意,但我没有想到,那竟然是他最后一次的通话。
真正生气的是他把我妈妈骂哭了,平板、钱和很多旧事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更难过的是,他到最后还为这些事情感到愧疚,而我没有多和他聊几句,没有让他知道我并不恨他。
我总是担心自己的回忆太少,连他离开的时候都哭不出声来。
后来才明白,悲伤并不一定会醒来,有时候只是在梦中对你说:我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