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到妈妈的电话,才知道外婆去世了。
因为疫情,我们两年没有回家过年看望老人,我之前甚至梦见外婆离开,现在担心的事情变成了无法改写的事实。
我首次在办公室语塞凝噎,匆忙请假走上归途。
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手里提着衣服,脸上没有眼泪,但每一步都很沉重。
上午她还和外婆打电话,说放假要回家看她,转眼就只能回家送别了。
半天辗转回到小镇,天黑了,还下着小雨,外婆走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母亲忍不住哭了。
到家门口,母亲跪在路边哭着进了外婆房间。
那一瞬间我被震住了,家人也跟着悲痛起来,雨水、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
哭泣无法稀释悲伤,却可以让沉重的情绪有个出口。
外婆静静地躺在床上,我紧紧握住母亲和外婆劳累的手,记忆中,这是三个女孩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外婆接生了我,接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也一直疼我爱我。
她走后,房间里的床,木凳,瓷碗,香和烛火仍在,儿时看的花草,鸳鸯,游鱼,凤凰也在。
床上有我的童年记忆,外婆总是睡前问母亲和父母生活得好不好,而我说的是什么,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听完就安然入睡了。

送外婆回家,母亲望着空床哭了。
月光照亮了床板上的图案,也照亮了屋子里的寂静,曾经的温暖没有消失,只是收回了,留在了我的手心与心里。
百日我梦见外婆,她穿着素简的衣服,脸庞安详,是我记忆里最漂亮的脸。
我高中毕业后就在外地工作,每逢过年过节,外婆总会送来自己种植的蔬菜、养殖的土鸭以及家兔。
生孩子的那个夏天,她还离开了熟悉的家乡到了我的生活城市,带来了自己养的兔子,说坐月子多吃些。
我和哥哥每次回家,都会去看外婆,和她说话,吃她亲自种、亲自做的东西,再喝外公的茶聊天。
年复一年,总是想着下次何时再回去,可是再次进门时,已经喊不出来外婆,也没人回答。
之前听说外婆生过我,我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才知道,早年很多老年人都会这个技能。
我常常想象温暖的灯光下,外婆为母亲接生,她们一同迎接我到世界。
现在,那个接我的人离开了,但她留下来的生活还在继续。
外婆勤劳,房前屋后种瓜果蔬菜,菜地长金针花,又称黄花菜。
小时候我外婆家想妈妈,她就叫我摘金针花去摘。
我摘下花朵,淡淡忧愁被专注与期待取代,现在连那份忧愁都变得美好起来。
有人说,人会有三次死亡:心跳停止了,葬礼结束了,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
我想外婆没有真的离开,只要有人想起她,她活在文字,回忆和我们生活中。
人一边长大,一边告别,也一边不愿长大,慢慢地老去。
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将悲伤说得多么动人。
记忆如同成熟的果实,落到笔端后,心绪才轻了些。
讲述如同拿着放大镜返回过去,寻找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人与自己的对话。
因此我愿意一直记得外婆,也愿意留下她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