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的时候已经九十一岁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和他告别。
他不是我亲爷爷,但是从我出生开始就把我带大了,在我的心里他就是爷爷。
奶奶小十三岁,爷爷有四个孙子孙女,奶奶这边有三个,而我,是唯一一个由他们亲自拉扯出来的孩子。
我妈妈生下来带了一年多去上班,爸爸开长途车也不在家,奶奶退休后就跟爷爷搬来照看我。
奶奶说,我小时候总是睡不着觉,爷爷就抱我去田边哄,说牛眯眯了,鸡也眯眯了。梦雨也眯眯。
我在幼儿园每天都要哭,爷爷笑我,说哪天拿酒瓶来看我哭多久可以装满。
我病了挂针,他会去护士站理论,小时候每次都打针陪着我,还经常买新出炉的蛋糕。
漫长寒暑假里,我几乎都是在爷爷奶奶的家里度过的,喝绿豆汤,吃西瓜,写作业,看电视,晚上有时和他们睡觉。
爷爷做木匠、油漆工,家里的家具都是他做的,他写的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总有人请他来写对联。
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骑着自行车接我上学,还专门买了个能让孩子露头的双人雨伞。
后来我觉得自行车接送不好意思,故意说不要他来,有一天他真没来,奶奶告诉我,他在接我的途中摔倒了。
初一快要结束时,我参加了写作比赛,写了一篇。《爷爷的自行车》写的是成长,也是对爷爷的爱,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他。

上了大学我回家少了,爷爷也生病了,从我出生至他生病前二十年,每年生日蛋糕是他买的,最后一个我二十岁的双层蛋糕是。
爷爷病了十年,都是奶奶陪着住院、照顾起居,后来越来越糊涂了,走路要扶着,吃饭和大便都要照顾。
我并不是一个好孙女,近两年见他流鼻涕,吃饭弄脏脸,连递张纸也觉得矫情,只会喊奶奶。
那次爷爷住进重症监护室,转到一般病房后,医生问奶奶带回家还是待在医院,奶奶决定叫医生继续看他。
爷爷看到奶奶,强忍着笑,说看不见她也睡不着,奶奶说梦雨没有吃午饭也来看他,他说,梦雨我很心疼。
他后来用呼吸机维持了生命,我去病房叫他,他睁开眼睛,血压由六十升至八十,我说爷爷是梦雨,我最爱爷爷了,他缓缓眨眼又摇摇头。
那几天我觉得他还能好起来,甚至祈祷他回家,多活了一年,他也确实过九十岁生日,在我的新家与大家一起过春节。
可是到了那年的春天,他再次住院了,家人让我看最后一眼,我赶到时,他已回家了。
我打电话给奶奶后还是犹豫,总是觉得他不会那么快走,等我赶到家,小姑姑只说,梦雨,爷爷走了。
我冲到床上一遍遍喊他,但他再也没睁开眼睛,也没回答我。
我看着家里人整理遗物,看到他写的字、照片、旧日用品,眼泪总会忽然流出来。
我现在最后一次遗憾的是,并非没有说过爱他,而是最后的一次看到他在阳光下笑着对我说,我原本可以走过去,却转身离开。
爷爷,我会好好的生活,也会陪伴奶奶,这一次我只能把没有说完的话,慢慢说给以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