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爸被我感染新冠,伴哮喘基础病逝世。
这句话我能够完整地表达出来,但是事情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很多时候还是像隔着一层的东西,我知道结果已经发生,却没有他真正离开的感觉。
那天,我因为阳康,刚好第一天上班。
事发前一段时间,我妈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爸爸恢复了,在逗她玩,所以我公司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听到她说我爸有点呼吸不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开玩笑,或者情况不是很严重。
后来叫急救车,但急救车赶不上,我又叫出租车。
家离医院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没想到他就在车上没有呼吸了。
我一直在电话里对我妈说,没关系,还有救,让她冷静下来。
没过多久,电话里传来医院的声音,我当时以为,人已被送到医院,就有机会。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透过开放的急救室门,看到爸爸吸着氧,心脏起搏器在运行。
我妈妈问我,有个机子一直在响,是不是就没有关系。
我说,一定没事。
我在那儿没等几分钟,医生就叫我到洽谈室,说人没救了,已抢救三十分钟了。
我当时想,怎么可能才过了几分钟,就没救了。
我妈要求医生再救十分钟,十分钟后,死亡通知仍然下来了。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没有人责怪我,我也一直忍耐着,不去责怪自己。
但是自责这个东西,并不是别人不去追究,它就会自然消失。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把新冠给了他。
为什么第一天检测到阳性、有症状的时候,我没引起足够的重视。
为什么他阳性之后,我还让他跟我妈妈分房睡,让他那时候那么孤单。
为何上班之前,我没有多问他是否好了。
这些问题并没有一个可以改变结局的,但它们会将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
早饭他没有来得及吃,过了几天就是他的五十八岁生日。
我知道,事情不可以简单地归结为某个人的错误,但是我又确实不能把自己从这事中拿出来。
由于传染给他的是我,由于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没有马上意识到严重,因为我曾经告诉我妈妈还有救。
理智明白这些片段不一定由我一人决定,情感却不讲理。
所以我一面自责,一面不敢相信他离开了。
不是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而是这些消息来的太快了,从恢复,玩笑,呼吸不上来,到抢救无效,中间短到让人来不及将父亲的身份与死亡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有人并没有责备我,但是我心里的不断追问声还在。
我只能说,带着这种亏欠感去生活,并不代表我已经接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