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了十年,到最后,长子最不能放下的并非悲伤自己,而是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眼。
前些日子他还打电话给我,委婉地表示手头不够用了,又说田里承包出来的钱有一些,家里围墙需要重新修建。
我让他先给我一万,他赶忙说不要给太多了,给的多花的多。
他总是这样,没有钱也不愿意说话,只有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找我要。
可是他转过身来给我妈妈打了电话,说我的大儿子打了个几千块过来,语气里都是高兴的。
不久后,我的弟弟打来电话称他病危,住进重病监护室了。
我当时很慌张,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只能听医生说,医生要转院,就去一个三甲的医院吧。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了。
之后医生表示,已无希望了,各器官衰竭,询问是否接回家中。
我签出院单,可是出院两小时后,他在路上死了,连家门也没有到。
之前我总感觉时间紧迫。
他已经病了十多年,前几年还能够自己做一些活儿,砍木头,后来又能够骑着电动车带我到十几里之外坐车,之后就只能够简单地做饭,散步,走几步都喘不过气来。
他说,应该过不了七十三的坎儿,村里的人都没有过。
我也开玩笑地说,我们至少要活到一个平均七十六的年纪。
我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没有什么能力,成家立业,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只能后退一步。
他的正义感非常强,常常被别人的问题所困扰,每天都背负着很多的负面情绪。
我总是劝他,不要计较太多,轻松的生活好吗?管别人做什么?
我只想让他的心情好些,再多活些年。
他离开了,也算一个解脱吧。
十年的病苦,肺病,长时间咳嗽,妈妈外出打工,我跟弟弟读书、工作,家中常常只有他一人。
那种寂寞并非一句话“在家里休息”可以形容的。
他晚上睡觉都开着灯,也开电视,只是屋子里有些人气,有些声音,病了还能及时拿手机打给医生。
以后,他不会再胸闷了,不会常年独自一人,不用时时小心,也不会因为没有钱花而乱七八糟。
但我依然不甘。
他辛辛苦苦一辈子,晚年又受病痛折磨,终于在家里盖起了新房子,生活刚有点宽裕,怎么就离开了。
我原本打算让母亲不再外出打工,在县城购置一套房子,使他们三人住在一块儿,以后不会那么孤单。
也想让弟弟来相亲,他最终的愿望是看孩子结婚。
这些都放在心上了,但是他没有坚持到这天。
他离去之前没有看见我,也没留下一个遗憾。
出院单我签了,那画面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也会一生悔恨。
我是一个长子,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但是长子并非铁打。
三十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哭了,会看景生情,看人看事。
有时候梦中还能看见他,我又怕过了些年,连梦中的样子也会渐渐模糊起来。
人生好像忽然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清楚还能回去。
等到弟弟长大以后,妈妈应该会跟随他,因为他们在县里,而我还得一个人外出。
到那个时候,家里或许就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