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死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家里好像突然少了一点。
不久后,爷爷去世了,那时我在赶回家途中。
两件事隔的时间不长,但却把一个陌生的世界,前后掏空。
问我什么感觉,我只能说一句话,倦鸟归巢,巢没有了。
并非没有地方能够回家,而是一个让人想起来就能够安静的家已经回不来了。
门可以推开,路也可以认得,但真正等在这里的人不见了。
许多记忆并非依靠照片来保存的,它们在一个夏日的风中,也在葡萄架上投下的阴影中。
只是这样的夏天,再也没有了。
奶奶推着蒲扇坐在葡萄树下凉快。
爷爷笑呵呵地坐在那里,被堂姐拉着掏着耳朵。
弟弟仰头在葡萄藤之上挑挑拣拣,专门偷吃已变紫葡萄。
盆中用井水浸泡着小姑家的沙瓤的西瓜,以及奶奶小菜园新摘下的嫩黄瓜;
这些事单拿出来看,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情。
可是人一旦离开了,才发现很多不值得提及的生活,其实是一个家庭最完整的模样。
那时没有人会记住每一个细节的。
奶奶的摇扇子动作,爷爷和堂姐扯着的笑容,弟弟摘葡萄的仰头,盆中的西瓜与黄瓜,都是当时随手过的日子。
我们坐着,不会先知道那是某一段日子的颜色。
也不知道,后来无论如何回去,都只能回去一个地方,回不去那群人还活着。
后来,葡萄藤枯死了。
手压井换成自来水了。
一间冬冷夏热的粘土房子被倒塌重建。
后来,连小菜园都没有了。
家里的改变不是一次性发生的,而是一点点地挪走了旧日子的印记。
先有葡萄藤,后有井,小屋与小菜园也不同了。
等回过头来看,原来这个家已经失去了什么东西,可以将记忆中的场景全部接回。
因此难过的,不仅仅是父母去世了。
也正是我们突然发现,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已经长大。
只不过长大这事,平日里不声不响,忙于自己的生活时,几乎没有察觉到。
而他们真的是老了,老到我们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可是一不留神,就再也没有找到。
人与房子都变了,记忆还停留在葡萄架上。
他没有提醒,也没有离开,只是在某一个时刻,让人知道那条回家的路,只剩下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