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由姥爷抚养长大。
他乃是煤矿下岗之人,我刚刚出生时,他已在家里闲置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经意间清闲了一下的他,将拉扯我视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爷爷家的小院子,是我最记忆中最甜蜜的一段。
很长时间里,我都会梦见我从各个角落出发,只为回到那里。
那并不是是一个特别的所在,但是在孩子的心目中,它是可以重新回到故乡的地方。
我渐渐长大了,上了小学后,去姥姥家玩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后来远嫁二姨也有了孩子,由于忙于工作,不得不请了姥爷过来。
那一段时间,我差不多半年没有见到他。
那时候我才九岁,某一天,爸妈忽然出差去了。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们和平常一样,在外面忙着工作。
唯一感觉怪异的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表示什么时间会回来的。
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刚回来的妈妈忽然说,姥爷死了。
当时我的脑袋是空白的,后面的事也记不清楚了。
听爸爸说,我躲在屋子里不动,只是不停地流泪。
从那以后,我突然好像得了脸盲,辨别不出别人的脸。
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我也许是用这样的方式,希望能再次见到姥爷一次。
有的孩子对失去不会说,也说不出来,只能把想念藏在身体与习惯中。
我对他的纪念方式,是尽可能以他的模样活下去。
我不由自主地模仿着姥爷的行为举止,无论坐姿还是兴趣,都想要靠近他。
我一直认为,只要我像他,就可以证明我曾经活着,也可以说我是他继承者。
后来这件事情渐渐成为了我的魔法。
我将纪念视为复制,将像他的理解视为对他的负责,好像只要不死于自己,就不辜负了他。
但如果一个人一直在重复另外一个的人生,真的是纪念吗?
在上大学的时候,我遇见了前女朋友。
她的引导下,我多少走出了往日的阴影。
起码我知道了,姥爷给我的,不应该是一个必须按照要求去做的生活方式,而是我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资本。
许多道理,说来容易,想明白难。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知道我可以与姥爷不一样,也可以有自己脾气,兴趣与抉择。
这不是忘记了他,也不是否认了他影响我。
后来,我也保留了一些从爷爷那儿学到的生活方式。
我对于他在我的生命里的缺席也很坦然。
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后悔,为何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现在看来,纪念某个人,并非一定要让自己变成他的模样。
真正的留存下来的,或许是他曾给予你的温暖,以及那温暖后来是如何进入你的生活的。
姥爷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而我所能做的,并非替他重新活过一遍,而是携着这一段记忆,将自身的生活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