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中,爷爷很高,很帅,也很沉稳,我最爱他。
我立于水泥地上,爷爷的头像顶在天花板上,因此我也长高了。
爸爸妈妈从小就对我很宠爱,我总是赖在他们的家里。
晚上睡到他们中间,左右都是暖意的怀抱,一点都不觉得是电灯泡了。
冬天早上醒来,我总是穿上暖烘烘的暖衣服,不会马上冻着。
我跟爷爷有一个不合理的约定,他晚上要出门,我不准他去。
他就哄我说,只出去一会儿,我数到三回来。
门锁卡塔一声落下,我急切地数“一,二、三”,可是数了又数,他还是没出现。
我自责他大骗子,口中却一直说不出口。
不知数了多少遍,爷爷从后面走出来,笑呵呵的问我是不是数了三回来了?
我一下子不生气了,抱着他亲吻他的脸,抱怨他回来太迟,“数到三’也成为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有时候觉得我很不听话,就说了一句我死了,闭上眼睛倒在床上了。
我吓得使劲摇他,嘴里不停地数一二三,直到哭喊起来,他才笑了睁眼,问我以后敢不敢听话。
爷爷没有文化,只是勉强认识一些字,但很重视读书。
他很遗憾年轻的时候没有完成学业,也认为叔叔伯伯与爸爸都是读书的材料,所以很早教我识字。
他常说:“我们孩子将来上大学读书识字,为李家争气”。
铅笔书写的歪歪斜斜的方块字,使我很早便对文字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爷爷爱孩子,总是给我们买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我要求他买一包五毛的小零食,得到了一匹白色的塑料马驹,零食却没有吃。
那时我没想到,它后来会是我唯一的爷爷的纪念品。
之后爷爷一直住在病床上,食道癌使他越来越瘦弱,我还在一旁傻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看着一边发愣。
他心情好的时候陪我玩迷宫棋,我也乐意给他倒尿壶,只是多听几句鼓励。
病至中期,叔叔家小妹妹生了,我看着瘦小的爷爷搂着她,心里酸酸的。
我询问他有妹妹是否会亲我,他说是的,爷爷最爱我。
我问为什么,他答道,因为我可以给他倒尿盆。
我很高兴,甚至为我有这么大的用处而骄傲。
小时候的一个早晨,我兴冲冲地来到爷爷的家里,发现家里的人都围着他哭了,平时温和的奶奶只是闭着眼睛坐着。
大人告知我爷爷已经不在了,我跟着哭了,心里却并没有真正理解这话。
我觉得他是在吓唬人,要等到我数到三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让大家吃惊。
爷爷躺在玻璃盒里三天,家人将他抬上车来,带到一处总是放着可怕的炮仗的所在。
后来有个人端来了一个棕色的方盒子,说是爷爷,我不相信这么高的爷爷会成为一个木盒。
晚上大人睡着了,我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地默数,等他笑着开门说我回来了。
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爷爷再也不回来了。
我终于知道,数到三的约定,可能会永远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