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是没有理由的,至少对于外公而言是不行的。
外婆死的时候才60岁,外公也只是比她大了几岁,没有到70岁,四个孩子都在外面上班,他独自一人住在前后两幢三层半楼、两院子以及一家小商店,后院养了十多只鸡,几亩荒芜的果地,有时候种些菜来休息。
子女害怕他孤单,向他介绍了退休的老师,干部的遗孀以及农村的老太太,他都愿意去,但是他一个都不要,只是说,都没你妈的好。
他过着外婆遗像的生活,墙上相框里装着她的每一个时期照片,住不了子女家,过了一周想回去,因为不舍得房子,鸡鸭,蔬菜,以及街坊下棋的老朋友。
祭祖的时候,舅舅害怕烟味熏客厅,把供桌放在院子里,外公赶忙叫他搬回来,说外公看不见,收不到,抢不过人。
外婆去世后,每逢清明节,他都会去附近的山上采摘杜鹃花与小野花,带到她的坟前,说她最爱花。
年轻的时候,外公是在公社杀猪的,木讷但是力气很大,二十岁后有人说亲,他都没有心动,直到到远村去帮忙时,遇到了十四、五岁没有读过书麻盖人的妹妹。
阿妹穷,无父母,跟嫁到那儿的姐姐过日子,外公却看上了她,几次请求去帮工,打听了家里的情况后,请求老人帮她说亲话。
那时候吃肉很难,阿妹家看见他家有肉吃,人也很老实勤劳,便同意。

成亲之后,阿妹不懂官话,外公便教她讲话,她不认字,他就教她识字,后来她可以看书看报,也可以帮他看帐。
阿妹很勤劳热情,先后为他生育了四个孩子,后来又与他种植水果,成为镇上的第一位水果生产大户,建起了楼房,参与成立了水果行业协会,带领大家一同销售水果。协会的最初办公地点在他的堂屋里。
孩子长大后走了,他们开了个小杂货铺,种水果和蔬菜,还帮我带大了一个表哥。
之后阿妹得了心脏病、肾衰竭,做了手术,回家休息,每周透析两次,感觉逐渐好转,但在一天傍晚还告诉外公要洗衣服,晚上忽然死去。
大家才发现,她为不拖累孩子,休养期间从未吃过药,药盒仍旧是新的,放在衣柜中。
外公亦寂寞,养过狗与猫,猫皆称花花,他组织邻居老人下棋,摆桌椅,办比赛,获得冠军,得到一双全码水鞋,骄傲地表示全凭实力,绝无内幕
他学了打油诗,写花,写菜,写猫狗,也写给妹妹的话,只有回家的时候才拿出问好。
他不愿意再找个老伴,不仅仅是因为寂寞,还因为心中一直有着外婆,甚至很多想要接近他老太太的人,他都认为是为了条件,不想让外婆难过。
人老了,他更像个孩子,会喝可乐,喝牛奶,吃糖饼,在门外晒太阳,看老朋友下棋,看看看就睡着了,也忘记吃了没吃药,过节给重孙儿发五个红包!
他还叫我拍张照片,说以后如果离开的话,要选择年轻一点的,和外公挂在一块儿。
这并不是要求谁守住回忆,也并非要求人不能再生活,而是有人将思念融入花,诗,猫,棋局以及一天三餐之中,日子依旧向前,心中却始终为那人留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