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舅舅死了。
生前几年,肝癌逐渐吞噬了他的肉体,烹饪方式也只有一种,或煎或熬;
病魔使他身体衰弱不堪,恍惚中,舅公不再是感染了病痛,而是以体重作为单位逐渐从世界中消失了。
家中有老人去世的时候,如同舅公一样,我听闻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并非悲伤。
其实,死亡就在这里是一个已经张扬了的预言,真正伤心已在病床边消失了。
我反倒会努力抓住记忆,努力找到我与舅公曾有过的联系。
他一个人和我说过什么,他说话声音粗细,他给我什么口味的糖果,他走路的姿势,我都想要尽可能地记得清楚些。
越细,留住他时间越长。
我怕的是,在他不能做任何举动的人世间,除了僵硬的照片之外,我不能在脑海中完整的认识到这个人。
可是事情却如我所担忧的那般,越是努力回忆,记忆就越模糊了。
渐渐的,舅舅这个人被水汽包围了起来,记忆变成了一个毛玻璃,我努力想看清楚玻璃里的他,却看不到影子里的影子。
他皱纹究竟有多少,白发生长在什么地方,身高是多少?我也说不清楚。

每件事情都是错的,像是对的,又像是不对的。
好像随着他身体的离去,关于他记忆也随的迅速腐败,最终只剩下一个笼统的形象。
我最伤心的是,一个人死后这样的具体消逝。
从此,老舅公不再亲自、仔细地表达他,也不再从各个角度解释他。
至于他的一些部分,仅剩下一块墓碑与一张牌。
他成为别人所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或者是“应该就是那样的”人,却再也无法成为自己。
而生者还可以给予他的爱,往往只剩下每个人都会制作的红烛与纸钱,而不是蛋炒饭,还有盐少一些的要求。
因此我想记得舅公,而非烧纸钱一样的记得。
我需要的是,在炒鸡蛋炒饭,放入锅中的盐时,忽然想起了他。
这样的记忆既不隆重又不热闹,甚至也没有仪式感,但更接近于他曾经是个具体人,留存在生活中的模样。
与纸钱相比,他或许更应该这样记得。
亲人走了之后,活下来的人不能代替他说话,也不能让他再完整的留下来。
我们可以做的,也许只是将细微的声音,动作,味道以及习惯,尽可能地带回生活中去。
这样回忆起他的时候,他不仅仅是一个墓碑的名字,也不止是别人口中的“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