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死了,大规模的疫情之前的春节前后,临近新春,我一直躲着不说。
我首次亲眼目睹一个人从生到死,她如烛火般熄灭在眼前。
病程结束我们做好了许多准备,但是真正到了那一刻,没有一个人真的做好准备。
即使病了,即使老了,只要有爱的人,痛苦也不会减轻。
我的母亲,从此不再是母亲了,永远的,完整的。
我陪同先生跪于灵堂,迎接吊唁亲友,公公忍受悲伤内外张罗,两岁半儿子披红绸按习俗给奶奶敲门。
他不断问为什么发生了事情,又劝父母和爷爷别哭了,但是要控制哭很难。
葬礼中我们克制自己,希望她最后的一件事体面些,有时候做到了,有些做不了。
我与先生怀着不明不白的儿子,在大雨里送别。
”先生念了一夜写下,反复改写的悼文,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次跟妈妈讲话。
他讲起回忆,遗憾与愧疚,直到送妈妈时,胃痛至抽搐,整个蜷缩着哭泣。
那一瞬间,我的心因爱之人的痛而裂开,但仍然觉得我,我们,全世界皆是他的旁观者。
我们明白死亡已经发生了,但是关于死亡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来体会。
事情发生的时候,人是不会不会倒下的,只能依靠应激的反应来支撑。
等所有卸下,回归平静中,真正悲伤才会重现。
葬礼完毕后,公公与先生先后病倒一次。
遗憾是细小的雷,埋在一生中,首先告诉我们的往往是家里的那些和她相关的东西。
新买的电视还不会点播,她住院了再也没回来过,没有开封日式的火锅,约定一起吃,一直等她走。
她想要吃鱼、肉,但是由于手术,已经一年多没有痛快地吃一顿饭了。
她一辈子和书交往,现在满柜子书都是遗书。
我翻到了一个扉页上让人签名给她,却忘记交给她小说,这辈子再也不送了。
我听了写给母亲的歌,想起异地生活的我们相伴太少,心中的梅花已落尽。
我常常恍惚,觉得分开一段时间后会再见,可以告知她家里事情,告诉先生状况,讲孩子的故事。
可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些是永远不可能的。
看到还不足三岁的孩子,我想到了他叛逆,娶妻,生子,并非婆婆可以看到和参加的事情,遗憾太大。
我们劝她坚强,挺住,乐观,现在回过头来看,都是残忍的。
手术恐惧,化疗痛苦,独处寂寞,都是她自己的,谁也分不清楚。
婆婆病了之后,公公与阿姨照顾了一年多,她甚至已经提前选择了坟地。
公公于各种天气、各种时间前往墓园确定视野与日照,并请人观看,只期望她在此四季平安。
每一个人,最后都会用自己的办法,去爱已失去的那个人。
孩子在吃饭的时候,会分开碗筷,问奶奶那只是哪里的,我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回来,但是很开心他有一个小小的惦记。
以后的日子里,生者好好地活过冬雪,春花,夏雨,秋黄,才算是给离去的人个好的结局。
我只好努力地爱着她曾经爱过的人,电视机还在使用,火锅也打开了吃。
遗物与回忆除唤醒哀思外,也许是一粒来自另一个空间的糖果。
柜子中的一袋多年前捡到的贝壳,正好是孩子送给奶奶的礼品。
因此你看,离开的人好像也在不断的回去。
将悲伤抹去,记住爱与温暖,善待自身和家人,经常关心尽孝,这是我们可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