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来,再也没有吃到奶奶制作的糯米丸了,眼泪一下掉下来。
奶奶走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年多了,全身唯一的动作就是眼睛,吃东西都是胃管。
对于这一天,我们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甚至有的时候,我希望它能早点到来,让她不再那么劳累。
所以在接到家里的电话的时候,我只是感觉胸闷闷的,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变化。
到家的时候,楼下已搭好蓝白祭棚,贴着白挽联,里面敲打着歌声。
爸爸在路口拐弯处拍拍我的背说:不要哭,快上去吧!
进门后,我看到奶奶停在客厅里,身上盖了被子,瘦成一条窄窄的,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只露出一头白发。
我记得看过一部电影,里面奶奶死后,孙女为她梳头,那头花白色的颜色和我奶奶非常相似。
我想过,如果奶奶走了,我能不能及时给她梳头呢?
明知道这事迟早要发生,但在它真正来临之前,似乎它永远不来。
家人看上去很平静,大人忙大人的事儿,顾不得悲伤,我们跟在后面,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真正崩溃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为奶奶更换寿衣时出现的。
几个长辈忙于准备仪式,两位姑姑外出“买水”,舅婆嘱咐她们,路上不要与任何人讲话,也别回头。
妈妈叫我进奶奶房间,关上门,别出来。
我躺在她死前睡的两年半床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很快客厅响起姑姑们的哭声。
长辈不断劝说她们不要哭,不要把眼泪落在你妈的身上,而我也在房间里大哭起来。
出殡当天早上,月亮很大,很亮,只是缺了一口水。
殡仪馆离开的时候,我再次看到奶奶,却发现她与我过年时候看到的完全不同,与遗像、与许多照片中的她完全一样。
我记忆中的奶奶,仿佛定格在了我七八岁的时候,那年过年,我与哥哥斜倚着她和爷爷的身体拍照,她还不足六十岁,头发只是有些花白,脸上满是笑意。
结束告别仪式后,我们被告诉去另一个屋子等候,墙上三个显示屏显示火化进度,奶奶要被推进。
我不想再看了,走出房间,抬头是火化炉大烟囱,灰烬渐落。
我不知哪一片是奶奶的。
出殡之后第二天,我们前往复三。
奶奶骨灰放在靠窗的那一排,爷爷的两个兄弟在中间,第三排是空的,第四排最左边放着她骨灰盒,水泥封口,上面写着名字。
悲伤的前一天宣泄完了,那一天我们反倒很轻松了。
爸爸笑着说,赶快给爷爷占一个位置,放在奶奶身边,或者是奶奶旁边的。
爷爷笑道,那就在一旁吧。
奶奶以前喜欢花,夏天栀子,秋天菊花,冬天腊梅,爷爷特地给她买了两束,她应该喜欢。
姑娘们烧掉了她的生前衣服,边烧边回忆每一件衣服是何时购买的,大姑姑最终表示,这些都是她平时不舍得穿的衣裳,以后在那里慢慢穿。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了陶潜的诗:向来送别人,各自归家。亲戚有余悲,他人已歌。”
丧礼过后,一切平静下来,爷爷也顺便去了一趟菜园,摘了把菜苔,下午我们吃了新鲜水嫩的菜苔。气氛轻松愉快。
但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说再见仅仅是个瞬间,告别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