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第四天,我抱着他的骨灰离开寄存处,回头对照片说,妈妈,拜谢。
那一瞬间我很伤心,仿佛她留在了这个地方,也仿佛留在我不知的某一个时间与某一处。
回家收拾遗物的时候,我跟爸爸拿出他们的结婚衣服,整齐地放在了柜子里面。
爸爸一怔,说丢了吧,我说好了。
丢掉了她几乎所有的衣服,并非不想她,也非不尊敬她,而是心太疼了。
爸爸之后穿的是她离开之前买的绿衣服以及黑蓝色的牛仔裤,喝醉的时候总是说,这是她买的,我只穿了一次,洗干净后收起。
我答应你,我给你购买新的东西。
妈妈走了第七天,亲人说梦见了她,只有我与爸爸没梦到。
爸爸经常喝酒哭泣,问自己哪一步错了,为何没留住她?
他说陪她治疗的日子,比前半辈子加起来还累。
我只好告诉他,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可以救活的。
可是劝他,其实也在劝自己吧。
她病了之前,大家都认为情况并不严重,甚至还以为输液之后好了些,早上可以和爸爸吃饭,也走了不少路。
她回到家治疗的时候已经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睛回答爸爸了。
我看视频时觉得她只是一般的治病而已,走走停停的,没有坐下来跟她讲话。
之后我一直在后悔,那应该就是我的最后一回见到了那个会笑、会管事儿的妈妈了。
她病情越来越严重,清醒时间变短,吞咽也变困难了。
有一段时间我和爸还在喂米汤,糊糊,牛奶中度过,似乎她只睡着了,我们在旁边,日子就可以继续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才发现很多东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化,才知道不能再欺骗自己。
之后,我们等她走了。
她走之前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加快,手脚冰凉。
爸爸告诉她,你放心吧,我的孩子会很好的,我也照顾她。
之后我才明白,最痛苦的不是离开,而是不能再离开。
我悔恨自己未能在她的眼睛做完手术之后及时返回家中,在她最痛苦时陪伴她,并因工作离去。
我总是想,如果早就知道这是她的生命最后一天,我一定要握住她的手,告诉她爱她,谢谢你。
但人生的残酷之处在于此,知道结果后,谁都可以说自己原本可以做的更好些。
她走了之后,我与爸爸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挽回她。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不明白答案,只是不愿承认,有的失去是没有办法补救的。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坏孩子,认为她养育着我长大,却从未真正地为她做出过什么事情。
之后我才渐渐明白,悔恨表示我爱她,但不能说明我的真的欠她一辈子。
我依然会梦到她,梦见她生病了,梦得她保护我,梦到我们相拥。
醒来后,还是得花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
她离开后,爸爸的泪水比以前多了半辈子,我很理解她。
我不再逼迫自己放手,因为放手并非忘记,也并非不再思念。
许多年后,我与爸爸逐渐平静下来了,但是一个梦,一句话,一个陌生的场景,还是会引起思念。
我可以做的,不是清除她的记忆,而是携带她给予我的爱生活、照顾好父亲。
这也许就是我最终接受了失去方式:承认她没有回来,但她并没有消失在我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