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过苦日子,酸甜苦辣掺和在一起也就那么一点点,等到可以总结一生的时候,生命常常已经走到了尽头。
八十三岁的黄小姐,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就头疼脑热,但是常常跟孙女阿一讲,活着一辈子,阎王爷也没收她。
阿一上了高中后,很少回家,黄小姐记得她上初中的时候,走到半路喊饿了,自己就生火去切土豆,用油炸好,挂在火边上保温,等阿一晚上回来都能吃上热饭。
乡下无家用电器,保存食物依靠土办法,但土有土好,里面有人间烟火;
黄小姐望着小不点一天天长大成了比自己还要高的姑娘,自己越来越老了,只能拄着拐杖到田里捡粮喂鸡。
她年轻的时候家中姐妹太多,父亲送给了别人,十五岁就嫁了出去,丈夫对她不坏,但脾气暴躁,打骂儿女,盛怒时也扇她耳光
她讲起以前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做了很多活,但是吃不饱,孩子饿的直哭,公公婆婆在那段时间里也离开了。
有一次,公公分到了一碗米饭,回家途中摔了一跤,米饭落在地上,被狗吃光了,当晚他就吃药走了,没过多久婆婆也随的去了。
年轻的阿一不明白人为何会为了一碗饭而去死,只好蹭黄小姐脸说:奶奶不哭,我们家有好多饭。
后来生活好些了,黄小姐养了一头母猪,一年下来只卖三百多元钱,丈夫给了阿一父亲一些练习本,剩下的钱被偷走了。
后来,丈夫参加了战争,留下了她一个人抚养七八个小孩,战争还没结束就带伤回来了,肩上中了一枪,家里休息了很长时间。
黄小姐的年龄越大,越喜欢说这些话,而阿一的小时候听的津津有味,长大了却越来越没有耐心。
很多年后,阿一才知道,那些回忆都是黄小姐可以过的日子。

阿一上初中时,每周回一次家,黄小姐每周五晚上拄着拐杖,和一条叫做丁香的狗等她。
上高中之后,阿一回家的次数由一周一次增加到一月一次,黄小姐多数时间只能够躺在床上,既睡不着,也无人听她讲述故事,更无人等她煮饭。
阿一上高二时,黄小姐病的很严重,瘦的让她害怕,躺在床上表示自己可能不行了,还让家里备好后事。
她看到阿一难过,就挣扎着说:来给奶奶洗头。
水烧好了,家里人担心她受了风寒没洗干净,黄小姐说:“等你下星期回来给我洗吧。”
阿一回到学校,过了两天,妈妈打电话给奶奶,那周末她因病没回家。
等她回寝室,看到很多没接电话的母亲只说:“奶奶想你,你回来吧。”
阴雨绵长的日子里,八十四岁黄小姐静静地离开了,临走前对阿一的母亲说:“幸亏阿一不在了。”
在料理后事的时候,阿一脑海里一直是“等你下星期回来给我洗”,她立在路口,对趴在一旁的丁香说:“老太太一点也不守信。”
黄小姐死于离家不远处的山上,那里春有杜鹃,冬有雪,阿一认为她应该喜欢。
后来父亲去外省打工,丁香交由邻居照顾,阿一几乎不回家了,每到节假日家人去上坟时,她总留在家中。
她并非没有走过这条路,只是每一步,山风将回忆吹回,当想起那句话“奶奶等下星期回来给我洗”时,她便停下,蹲下,再也无法走动。
“我没出息,山野里阿一说。”
许多年过去了,遗憾依然伴随着她,梦中却很少见黄小姐,亲人的离开也许就是如此,由于她的爱,人生得以完整,也因无法再爱她而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