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腿不好，常年卧床，但是她的神智始终是清晰的。
她育有三子三女，我爸是最疼爱、最舍不得的那个孩子。
那时我爸还没有四十岁，就因为一次车祸离世了。
家里的人怕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没告诉她事实。
全家人给她说了一个故事，说我爸因喝酒与人打架被判处有期徒刑后被关进监狱。
这种说法听上去并不完美，但是在这个时候，家里人想到的是，也许是先让儿子相信自己还活下去。
至少可以，她不必一下子对儿子不在这件事情发生反应。
大家并不是不清楚这个谎言迟早会出现缝隙，只是那个时候谁都不敢触碰那条缝。
几个月来，她还会不时地问我爸爸。
她询问人蹲几年能否出来，也询问何时可去探监，还会询问他的状况。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是相信家中的说法，实际上也许是在一次次确认，那个孩子是否还在某一处。
她的腿脚无法动弹，心里却始终没有停止过。
后来，她不再追问。
从此以后，直到她死了，她也没主动说过我爸爸。
但我一直觉得，她应该猜到了，自己儿子并非是在蹲监狱，而是真正的不在。
一个没有消息的人，没有探监的机会，也没有儿子的回来，很多事其实不需要别人说，也会渐渐懂得。
只是知道一个道理，是否相信是另外一回事情。
她可能不相信，也可能知道孩子隐瞒着她，害怕她忍受不了。
因此她并没有否认这一说法，而是依照家人的意见，将不知道的事情继续进行了。
这并不代表糊涂，而是她可以给予全家人的一些谅解。
而家人也不一定真的觉得她什么也不懂。
大家也许猜到她猜到了，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她。
她假装信任儿子是被判处死刑，儿女们假装相信她是真心相信的，彼此没有捅破那层窗口纸。
归根结底，这并非是谁欺骗了谁，而是家人在不可改变的情况下，默契的选择不再问。
有的亲人离去后，留下的并非一句话说清就可以结束。
对于我奶奶而言，儿子可以想象为在某一个地方，只是暂且回不去。
对于儿女而言，只要她可以这样想，即使大家都知道，也愿意为她维持这一说法。
人有的时候是这样的，知道事实和说出事实并不是一回事。
那一段沉默中，没有一个人真正忘记了，只有全家人都用他们的方式，陪着她守住了最后一丝不必面对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