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很忙的时候,我接到了姑姑打来的电话,没有多想,先做手上的事情,后来父亲又打电话来说,奶奶摔倒了,在医院,叫我下班快走。
到医院的时候,她只是眼睛肿大淤青,精神与生命的体征都很好,我才放松了一下。
不久后,医生告知我,她大便失禁,四肢轻微瘫痪,建议转至我的工作医院再治。
后来查看发现,奶奶的颈椎有三四节的损伤,建议做手术治疗。
她患有四十多年的糖尿病,高血压,心脏上还有两根支架,八十五了,手术危险大。
但如果不做手术,她可能会一直瘫痪在床,不能自食其力、插尿管、不知道如何排便;
一家子商量之后,还是选择了去试试那一线的希望。
奶奶做过军人,一生要强大,谁也不想看她躺在地上。
姑父为她剪短头发,围红围巾,家人为她鼓劲。
手术过了一个小时,顺利,留观三小时后,生命的体征平静地回到了病房里。
下午,她醒来,吵着要接电话,叫姑姑按照她说的电话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给三位老战士。
她说,自己先走了一步,永别了。
不久后,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医生边按压,边将她送入重症医院。
气管拔管,呼吸机,一晚抢救了4次。
我不能走,只好睡在重病监护室的长椅子上。
那一段时间,我签过无数次的字,晚上换了制度进来陪她聊天。
医生表示,术后颈部水肿影响了呼吸,并发生心绞痛。
我记得有多少次在床上拉着她手哭泣,她插管,却努力告诉我,拔了吧,好痛,让我走。
我小时候父母离婚,是爷奶奶带我长大的,爷爷死后,我跟奶奶生活在一起,直到我十四岁的时候出嫁了,她才搬到小姑家去。
我是一名护士,虽非骨科,但由于是本院的职工,同事同意我,允许我晚上没领导的时候进来看望。
但是这件事情最痛苦的是,我想看她,又不敢看她。
之后她状况好转,顺利拔掉管子。
她总是叫我名字,说渴,喝水时说太丢脸了,衣服也不穿,大便还得被别人整理。
她告诉我,你要走了吗?陪陪我。
病情好转后,她回到一般病房,当天晚上高烧难退,只得再次转到心脏病监护室,家人做核酸,轮流早晚送饭看望。
她曾经红着脸跟我说话,也曾经在我夜班之前开始胡说八道,说我后面有三个要拿针刺我。
告诉她不要害怕,我会来看你的,一会要上班的,亲亲她脸,抱抱她说早安。
第二日早上上夜班,我叫不起她,只知她夜里狂躁,胡言乱语,接受小剂量的镇定。
之后医生查出肠梗阻,急诊后找到治疗方法。
端午日清晨,医院打来电话称她心跳骤停,抢救后短暂救回,但已无意识,血压低,继续服药无用。
家人到来后,决定拔掉管子,不想让她受苦。
她离开之后,我一度认为这一切都是假。
直到我看到她穿上早就准备好了的军装,我才明白,她真的走了。
那一天晚上,我依旧上夜班,又穿上了一件曾经多次穿去医院探望她的白色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