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如同最难猜测的旧爱,回到了故乡,认识了曾经的一切,但不知道如何应对它们,好像拥抱的方式不正确。
我说自己的时候总是说,我是个辽宁人,可是我家住在北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别人听了就说,原来我是北京的人。
我也尝试过说自己北京人,但总是觉得不对劲儿,只说辽宁人,又总是问放假何时回家,我只能尴尬地解释一下。
按照我妈妈的说法,我立事迟,甚至没有长智齿成为证据,但我的确记事晚,搬到北京之前的很多事情,几乎都只记得小学午睡的时候咬过的烦人精,小学时候和发小的吵架,还有一个女生对着我的喜欢小正太说她爱你。
那时候我开着搬家大卡车走出住了许久的大院,车外都是围观者,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群中,姥姥焦急而急切的眼神。
那时候我还是小学的二年级,到北京之后才真正记得起来,芝麻谷的事儿都记得很清。
每到过年的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回到辽宁的姥姥家,妈妈做菜,舅妈喝酒,爸爸打扑克,小妹玩耍,姥姥看着热闹,唠叨着姥爷。
姥爷很早就去世了,据亲戚说,他曾经在客厅里走过暖气片的时候摔倒了,脑袋撞上去了,后来被称作脑血栓,很多事记不清,却记得最关键的事情。
姥姥带我到床上大声问是谁,问了好几遍,姥爷才含糊地说出我的名字,我就放心的跳上床跟妹妹玩耍。
他身体慢慢坏了,从可以自己走路,到需要帮助,再到只有偶尔坐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床,也不叫我的名字了。
可是他始终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单纯,温柔,如同孩子一般干净,我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只能坐到床边看,替他擦去嘴角上的饭粒,给他去除死皮,抠耳朵,说些傻话自己傻笑。
姥姥有时说起姥爷病了以后的日子,说他很聪明,家里坏的什么都修好了,还捣鼓成功了电视机,邻居们都围着看。
她还说我小的时候胖的很讨人喜欢,爸妈上班总是让姥爷抱着,姥爷就把我放到了宽大的肩膀上,在海边小城里,坐在他的肩上就可以看到大海;
这是我的姥爷的所有记忆,短的可怜,但不代表没有情感。
之后我每天去图书馆考研,与外界隔离,直至考完试,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姥爷死了。
我先呆住了,然后像儿时摔倒一样哭了起来,哭的更像是生理的反应,妈妈在电话里哽咽着。
我与姥爷没多少交流,失去却那么清晰,悲伤使我不能思考,只有茫然地流泪,要是悲伤可以说出来,一定是还不够伤心。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到墓地去祭拜,我望着墓碑不敢抬头,想说的都忘记了,只想跪着说一句,我不孝敬。
之后回到北京,路过一座海边的小城,妈妈说,最好的日子都在那儿,我看到了以前的大院只有荒凉与高墙一样的草。
车上的老歌让我睡着了,梦中有姥姥,空的床,白的坟,我醒来闭上眼睛,终于知道姥爷真离开了,连梦都不存在。
车还向前开着,我没回头,因为我明白,故乡已经不在远方了。